春味

原创
浏览量
作者:刘建
全文1,841个字 阅读约需 分钟


有位农民兄弟跟我约好,去他那儿拿点冷蒸。巧的是,昨天,我爱人也不知从哪儿带回来一包。不知不觉间,这一年一度的滋味便又不期而至了。打开一看,青碧碧、毛茸茸的一团,那股子清香扑鼻而来——没错,就是它了。

一年只卖十来天的“春味”

冷蒸这东西,是用尚未完全成熟的元麦青籽粒制作的:脱壳、炒熟、磨制。工序不算复杂,但讲究的是火候与时机。上市期短得可怜,前后不过十来天。早几天麦粒还太嫩,一磨就成了浆水;晚几天麦粒老了,口感发硬,那股子鲜嫩劲儿就没了。

所以每年暮春初夏,南通的大街小巷、农贸市场边上,总能看到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提着淘箩、盖着花布,一声声吆喝“卖冷蒸”。

有首古诗说得好:“四月初收大麦仁,箫声吹罢卖饧人,青青满贮筠篮里,好伴含桃共荐新。”说的就是它。几百年前的人吃的,跟咱们今天念着的,是同一个时令、同一种味道。

一个名字,好几种叫法

说来有趣,就这么个吃食,在南通却叫法不一。

我一直习惯叫“冷蒸”,这是清代《邗江三百吟》里的记载:“大麦初熟,磨成小条,蒸之,名冷蒸,以其热蒸而冷食也。”您瞧,书里写得明白,还提到“蒸”这道工序。不过话说回来,如今咱们做这个,其实并不上笼蒸,只是炒熟磨制罢了。可“冷蒸”这名字顺口,叫惯了,电视、报纸上也常见,倒像是大伙儿默认的叫法。

当然,若是较起真来,学界和本地一些方言文献里,更认“冷饤”这个写法。像《南通方言疏证》就考证过,“饤”字从“食”从“丁”,既点明它是吃食,读音也接近咱们方言里的“争”,说起来确实更贴切些。

启东、海门那边的沙地人管它叫“麦蚕”。你看那石磨碾转出来的样子,一条一条、青黄青黄的,可不就像一条条幼蚕吗?清代嘉庆年间,通州知州唐仲冕还写过一首《麦蚕歌》,里头说“搓麦如蚕青缭绕”,形象得很。

这“麦蚕”的叫法可不是随便起的,里头藏着一段“移民史”。自打清朝起,大量崇明、苏南的百姓迁到江海边的这片新沙地上垦殖,也把他们老家的习俗和叫法带了过来。“麦蚕”这个名字,在江南早有记载,明代嘉定人唐时升的诗里就写过“犬吠西邻饷麦蚕”。江南地方志里解释得更明白:“用青麦炒过,去稃,揉为穗,如小青蚕,故名。”在江南,麦蚕是立夏时节“见三新”必备的风物。沙地先民把这习俗和名字一起带到南通,从此生根。所以“麦蚕”两个字,不单是说样子像蚕,它更是一枚文化的活化石,记着一段跨越江海的迁徙故事,和那割不断的乡愁。

而我的老家如皋一带,则叫“冷嫩”。这个叫法我尤其喜欢——吃的不就是一个“嫩”字吗?嫩绿的颜色、嫩生生的口感,名实相映。我的高中语文老师陈根生先生,还专门在《光明日报》上写过文章,说叫“冷嫩”更为确切。咱们这边方言里“n”和“l”常常不分,于是,又有了“冷冷”“嫩嫩”这样亲切的称呼。

说到底,南通这地方方言多样,沙地话、通东话、南通话、如皋话,各说各的,但说的都是对同一种味道的念想。

米芾含泪吃冷嫩

关于冷蒸,还流传着一个故事。

北宋书法家米芾曾在涟水做官。有一年,一位老大娘给他送来一碗冷嫩,像毛毛虫似的,青黄青黄。米芾问了一下,得知两张苇席那么大的地,才能做出一碗冷嫩,相当于吃掉二斗麦子。他感叹道:“哎呀,这吃的不是冷嫩,是吃麦子命啊!这我可不能吃。”

可乡亲们热情相劝,米芾被这份真情打动,含着眼泪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连声说:“好香好鲜啊!往后大家尝尝鲜就行了,可千万别当主食啊!”

这个故事我读了很多遍,每次都觉得心里头酸酸的又暖暖的。在从前的苦日子里,冷嫩是青黄不接时的“救荒食”,老百姓舍不得吃正长的麦子,那是实在没办法。如今日子好过了,冷嫩反倒成了尝鲜的时令美味——同样是含着感情吃,从前的滋味是苦的,现在的回味却多了温暖。

转瞬即逝的,才最让人惦记

冷嫩这东西,说到底吃的是一个“嫩”字。那股子鲜嫩劲儿,是麦子在将熟未熟的当口被生生截住的风味。早一天太青涩,晚一天就老了柴了,全不对味。一年里头,能吃到它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十来天。错过了,任你再惦念,也得乖乖等上整整一轮春秋。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如皋常听老辈人念叨的一句俗话:“炉边的烧饼,磨口的冷嫩。”意思是,刚出炉的烧饼、才磨好的冷嫩,都得赶着那股子“烫”劲儿、“鲜”气儿吃。好东西是经不起等的,仿佛多等一刻,那魂儿就散了。

说来也奇,这吃食似乎独独恋着南通这块土地。你看,一样的元麦,在别处或许也就收了磨粯子,唯独到了咱们这儿,人们肯花这番心思,非要在它最青春的刹那将它挽留,制成这难以久存的一口鲜。这或许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出了一方独到的饮食脾性。它随着岁月一路传下来,竟成了南通暮春时节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一份他处难寻的念想。

如今,每年这个时节一到,我心里头便自动惦记起这一口。与其说是嘴馋,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本能,是身体里关于时节、关于故乡的古老记忆在苏醒。它来了,我就知道,江海平原的春天进行到了最丰腴也最决绝的段落。那股子鲜灵灵的、转瞬即逝的滋味,年年来,年年去,像一位守时的故人,来了,见了,慰藉了,便又走了。它用最温柔也最固执的方式提醒着我们:有些美好,是土地与时节联袂的馈赠,有它自己的脾性,错过了,就真得等到明年了。

所以啊,趁着这几日,去寻点冷蒸吧。不用多,掌心大的一团就好。在嘴里慢慢地抿、细细地嚼,让那股子清甜与青麦的香气,在唇齿间缓缓化开。那一刻,你尝到的,就是南通春天最本真也最地道的灵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