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这件事,说到底是一次耐心的“垂钓”

原创 南通日报江海文学
浏览量
作者:古剑
全文2,226个字 阅读约需 分钟

  这事说来有些不好意思。
  几年前,我一篇关于“炊烟与老家”的文字,被某省初中语文试卷用作了“阅读理解”,心里着实开心了一阵。倒不是得意文章写得多好,是得意那个画面——某个周末的上午,全省不知多少间教室里,十三四岁的少年们埋着头,读着我写的“老家”,然后被问到“第三段中‘炊烟’象征着什么”。
  这有点意思了。
  我写炊烟的时候,脑子里想的确实是老家,可也没想那么多“象征”。文字这东西,一旦放出去,就不归你管了。它像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脾气和命数。昨天听余华与苏童的“一个文学的午后”对话,有一句很有意思,大概意思是写完了的文字发出去,就像在码头上看一艘远去的帆船。
  子墨是我孩子,在他喜欢的一座城市里读书。最近,我发现他愈发喜欢码字了,还写起了诗。有时,做父亲的想起孩子,我就在百度里找找他的文字,时不时有一些音讯。譬如今天,我看到百度教育里,他的小说《李子坝》被重庆一所有名的高中选作语文阅读理解题了。而且,排在他那篇题目前面的是朱光潜先生。
  朱光潜。
  这分量我懂的。好比说相声的跟侯宝林先生同台,虽说隔着题,这也是同台。两代人,各自的文字,先后大约几年,都被塞进了少年人的考卷里——只不过,我“混”得不如孩子,只是个初中,他晋级了,上了高中。
  说起子墨小时候,那可跟“阅读理解”没半点关系。他上小学那会儿,我每天去接他。学校在老城区,放学的时候那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我们父子俩就步行,拐进旁边一条更老的巷子——寺街。寺街窄,两边是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青砖。傍晚的光从屋檐斜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子墨那时候刚比我的腰高一点,书包大得像个龟壳,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他有个固定节目:出了校门必问一句“爸,今天吃什么”。我也必答一句“你说呢”。然后我们俩异口同声——“烧饼”。
  寺街口有个烧饼摊,一个老伙计经营的,炉子是那种老式铁桶改的,上面盖一块铁板。烧饼出炉的时候,芝麻香能飘半条街。子墨每次都挑那个烤得焦黄一点的,捧在手里先不咬,歪着头看一会儿,像在端详一件宝贝。我问“你看什么呢”,他说“看它冒热气的样子”。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他最早的“文学观察”——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已经懂得为一阵热气驻足。有一回烧饼摊没出,子墨失落了好一阵,踢着小石子,嘴里嘟囔“今天不完美了”。我被他这个“不完美”逗笑了,说你怎么知道这个词。他说电视里学的。
  出了寺街就是濠河。河边常年有老人钓鱼,一坐就是一下午。子墨对此大为不解——他蹲在人家旁边看十分钟,就急了,回头问我“怎么还没上来”。钓鱼的老头多半不爱搭理小孩,但也有一个戴草帽的,每次都笑眯眯的。“你帮我盯着浮漂,鱼上来分你一半”,子墨就真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盯到太阳落山,眼皮都不眨一下。鱼自然一条也没分到,但那个草帽爷爷后来每次见了他都招手:“小娃,今天换地方了,跟我走。”那些下午,我就坐在河边的石栏上,看儿子蹲在老人身旁,一起沉默地面对一河水。
  濠河的水还算干净,夕阳落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倒也不难看。有一两次,浮漂猛地一沉,老人提竿,一条银白的小鲫鱼甩着尾巴出了水。子墨尖叫起来,比过年还高兴。老人把鱼放进水桶,问他“要不要带回家养”,他想了想,说“还是放了吧,它妈妈会想它的”。我站在旁边,觉得这孩子有点意思。
  后来他大了些,功课多了,那样的日子就少了。烧饼摊还在,寺街也还在。再后来他自己骑自行车上学,连接都不用了。偶尔提起寺街的烧饼,他说“记得啊,特别好吃”,然后就低头看手机。我以为他忘了那些下午,忘了濠河边那个草帽爷爷。直到前两年他写了一篇短文,题目叫《实小的香樟树》,写了那个没出摊的黄昏,写了那棵高大的香樟树。
  我点了赞,没评论。父亲看儿子,不必多说什么。
  现在看到他的《李子坝》上了高中卷,我忽然想起那些蹲在河边等鱼的下午。写作这件事,说到底不就是一次耐心的“垂钓”吗?把句子甩出去,静静地等,等一个意象咬钩,等一段情绪浮上来。急不得。他小时候等鱼上钩,急得直跺脚;长大了等文字落定,倒沉得住气了。这大概就是我唯一教过他的东西吧。那时候,我在报社做记者,常常写老百姓的柴米油盐、街头巷尾的鸡毛蒜皮。有一次接他放学,他忽然问我:“爸,你每天写那些,不烦吗?”我说不烦,写出来有人看,就挺好。他又问:“那你怎么知道写得好不好?”我想了想,说:“诚实就好。别骗自己。”他现在写小说,写《李子坝》,写重庆的轨道穿楼、坡坡坎坎。我没去过他笔下的李子坝,但我猜,那里面一定有某种“诚实”的东西——就像当年他蹲在濠河边,诚实地说出“它妈妈会想它的”。
  李子坝。这题目好。像个地名,又像个暗号。我问他写的是什么,他说你看了就知道。我没追问,但我猜,那里面一定有轨道穿楼而过的声音,有坡坡坎坎上日复一日的生活,有那种“不说破、但都在”的东西。年轻人写东西,到底是不同的。他们这一代,从小在屏幕前长大,眼睛看过的东西比我们那时候多得多,心里的沟壑却未必浅。子墨的小说有城市化进程中那些被遗忘的角落的味道,也不刻意悲情,就那么淡淡地写着,像嘉陵江的风,吹过了就吹过了,不跟你商量。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我写炊烟那篇的时候,原稿里有一句“炊烟是村庄伸向天空的根系”,后来编辑给删了,说太文艺。我心疼了好几天。现在想来,如果那句话留着,出题老师大概能再多出一道题:“请分析此句中‘根系’一词的隐喻意义及表达效果”,孩子们又得多写两百字。
  想到这里,我不禁笑出声来。可不是嘛,子墨的文字,正在重庆被那些高中生“阅读理解”。五年。从初中到高中,从炊烟到李子坝。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一个孩子长大,刚好够一篇文字从一张卷子走到另一张卷子上。这中间,我没教过他怎么写小说,我也没法教。父子之间关于写作的交流,大概就是他看我作为一个小记者如何写那些老百姓的故事,就是那些放学路上的烧饼,河边沉默的等待,以及那句“不骗自己”。现在想来,那才是最好的“辅导”。正在埋头做题的孩子们——《李子坝》里那个站名也许不只是站名,“炊烟”也许不只是炊烟。但如果有一天我们自己动笔想写点什么,千万别想那么多。先写下来,让炊烟先飘着,让轻轨先开着。风来了,帆船就会远航了。我们只管诚实地写,看卷子的事,就交给你们了。至于谁上初中卷、谁上高中卷——我觉得现在就挺好。儿子比我强,这事值得发一条朋友圈。
  ——对了,子墨,《李子坝》到底写了什么,“五一”回来的时候,当面跟我讲讲。这回不用写读后感,也不用答题。
  老爸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