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皋北大街

如皋北大街,顾名思义,是古城如皋城北的一条老街。这条明清石板街,自剧场巷(原名篦机巷)向北,经曹家桥、鹅颈湾,逶迤而至如泰运河的南岸。它长500多米,店家林立,市井味浓,可谓北门的头号商圈。
从人民剧场往东,过了沧桑的双胞井、浴春池及牙科诊所,转眼就到北大街。一片鳞次栉比的老房子,砖墙斑驳,瓦甍青黑。纷沓的路人、蒸腾的市声、炉灶的熏烟,以及墙头摇曳的狗尾草,如密密麻麻的剪影叠印在黢黑的墙面上。
街口,首当其冲的老虎灶,匍匐如虎。前面添煤的口子是虎口,两侧的汤罐为虎眼,大铁锅上箍着的木桶如老虎屁股,后墙的烟囱无疑是虎尾了。湿漉漉的门口,总见一位“女将”,个头不高,却给人威风凛凛的样子。冲开水的来了,将那竹制的水筹往铁皮盒里一丢,“啪嗒”一声,又响又脆。随即,她揭开汤罐的木盖,左手持漏斗,右手持长柄舀水勺子,将翻滚着的开水灌入竹壳瓶中。一波人散了,她将铁锅内的温水舀入汤罐,又提一桶桶冷水倒入锅中。这么一轮,看样子,没点力气是对付不了的。后来才知道,她姓林,是我同窗小马的外婆。
东边的一所三进大院,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药水味。它原为通州狼山镇总兵周鼎的周公馆,其时作公社医院,是我怕来又想来的地方。说怕来,归结为条件反射吧,来了,少不了屁股挨一针。打针,即使遇熟手,轻轻地手一拍,浑然不觉中,针一戳,恰如挨蚊子咬了一口,但之后,还是酸酸、胀胀的疼。说想来,每回妈妈驮我来了,门口药房的舅爹爹潘谷人眼镜一推,“怎么啦?”望闻问切一番,随之陪着跑前跑后。轮到下班,他又拎着网丝袋来了——满当当的“国光”苹果;有回是个大大的柚子,我从没吃过。莫笑,我又想多去几趟:只要舅爹爹在,不就有了口腹之欢?其实,他是外婆家的干亲,但待我们如至亲。听妈妈讲,他是南门横八字巷悬壶济世的潘家传人。这么多年了,他那来去匆匆的身影,清晰得如在眼前。
往街上走,一路烟熏火燎的闼子门,火力全开的铁匠铺,香气四溢的茶食店、曹桥饭店等之后,便到曹家桥。其实,已经没有桥,但它与灵威观、火星庙、增福财神庙旁的古旧河岸相连,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几年前,我在如皋市博物馆遇见“古旧河”三字的石额,它镌刻着岁月的印记,飘散着昔日的烟云,厚重又亲近。据县志载,灵威观门前原为古窑子河,明成化十七年(1481年)疏浚为内城河。河上有石桥,旧名“德义桥”,清代改称“曹家桥”,1930年填河拆桥。桥南的街道长约200米,名“德义街”,后来统称北大街。这里离安定小学很近,出了校门前的安定巷,几步就到了。桥南的煤球店、杂货铺,桥北的理发店、酱园等,人气很旺。犹记有个理发的魏师傅手艺娴熟,待你入座,他手腕一抖,轻舒猿臂,雪白的围单披在你身上,领口扎紧,轻车熟路,嚓嚓开剪。而且,老幼无欺,我们理学生头,他也从不马虎。
往北,有条东西走向的幽巷,叫厫巷,抄近道过通仓桥,可抵陈家祠。当时陈家祠改名陈家池,我的姨婆婆家在池南的一所老宅。听老人家讲,北大街有“徐半街”之说,从廒巷向北至甘蔗巷,西至内城河,都是因盐致富的徐家房产。他家轻财好义,热心公益,修学宫、建书院、赡养孤寡、施药施棺、造桥铺路等,莫不慷慨解囊。后来徐家衰落,房屋陆续易主。1958年,徐家旧宅充作制线厂,唯存安定小学后的徐家花园一部,1996年旧城改造时拆迁。
宅深深,巷悠悠,古旧的制线厂门楼,砖墙如削,苔痕斑驳。甘蔗巷口向北瓦舍勾连,有一个弯子,有别于鱼市口的鹤颈湾,人称“鹅颈湾”。从前有老字号的“北祥发”酱园、“柯正泰”茶庄、“永懋慎”南货店等。到我小时候,店房犹在,“永懋慎”仍达三开间,不逊于西大街上的“恒大”南货店。有市井便有生活。市声喧嚣的鹅颈湾,成了李渔《闲情偶寄》中“卖花果之声达于户内”的写照。生于如皋的李渔是杏林世家,相传其父李如松在此开实裕药店。他在15岁时,忆幼年在如皋老宅种了梧桐树,写下一首诗:“小时种梧桐,桐本细如艾。针尖刻小字,字瘦皮不坏。刹那四五年,桐大字亦大……”当然,那时的我只知鲤鱼,不知有李渔。等我长大了,读到李渔的《闲情偶寄》,钦佩之余,猜想应该离不开他自小耳濡目染的古城生活吧。
生活无非三餐四季。一年到头,甘蔗巷口,除了朱家茶炉子热气腾腾,有家老炉烧饼店总是烟火袅袅。晨光里,我走新生路、安定巷、古旧河巷,再穿板壁巷而来,就是心仪这家的烧饼。虽说街上做烧饼的多矣,但同样3分一个,这家做得又大又酥,一目了然——高个儿的主人宅心仁厚,而非心有私曲。至于吃食,家乡人讲究“炉边的烧饼,磨边的冷蒸”。刚出炉的烧饼一到手,香喷喷、暄腾腾的,唏嘘吹几口气,一口咬下去,力透纸背的酥脆和着麦香与芝麻香,没齿难忘。
往北,不少临街人家一边摆摊,一边拣猪鬃、糊纸盒、结网钩绣片。流年的日子过得紧,但阶沿瓦盆里的太阳花、凤仙花生气勃发,透着对明天会更好的向往。
出了鹅颈湾,豁然开朗,尽头那端是运河上的北门大桥。河坡便是粮棉煤石、锅席瓷茶,乃至莲藕、荸荠、茨菰的集散地,流动的身影似过江之鲫,川流不息。早年老家的宜兴陶缸陶盆及竹床竹椅等,由此而来。犹记桥南布店门口的小人书摊,书不很多,却有稀罕的50开本的老版《水浒传》。放了学,我租上一本,读得如痴如醉,连见着粗犷的挑夫,怎么都像梁山好汉。
桥边,河水洋洋,烟波荡荡,驳船连连。回望夕阳里的老街,仿佛一幅永不褪色的风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