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童山深藏岁月

原创 南通日报广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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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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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海平原百里平畴,无峻岭层峦,却在古海门四甲地界,藏着一方刻满乡土文脉与世代乡愁的高地,便是牧童山。这片平地隆起的土阜,并非天造奇峰,而是古时先民垒土筑就的风水高地,悠悠数百载,傍古寺、承传说、沐烟火,曾是老海门地界声名远扬的地标,更是一代代四甲人无法磨灭的光阴印记。
  溯源牧童山的由来,藏着一段温润绵长的民间传说。古时四甲濒临江海,潮患频发,滩涂荒芜,乡民多以农耕放牧、煮海制盐为生。彼时村野间有一位孤苦牧童,心性纯良,日日赶着牛羊游走于荒滩草甸。他见江海风潮无常,百姓常遭洪涝侵扰,便日日捡拾荒滩残土,日积月累,堆起一方土丘,供乡人躲避潮水、休憩落脚。牧童寒暑不辍,数年耕耘,土丘日渐高耸,草木丛生,护佑一方百姓安然度日。牧童离世后,乡人为感念其善心,便将这座土山命名为牧童山,代代相传。后人念其善举,择山巅之地兴土木、建殿宇,牧童山庙就此落成,香火自此绵延,一山一庙,从此扎根通东大地。
  除却动人的传说,牧童山亦是古海门人文地理的重要坐标。江海平原多水少山,古人为补地域风水、抵御潮灾,常垒土造山,牧童山便是其中典型。史料记载,古海门县治迁徙更迭,牧童山曾是地域重要参照,地处现四甲范南村一带,依托高地建寺立庙,慢慢从一方土阜,发展为远近闻名的宗教圣地与乡俗聚集地。历经明清两代不断修葺扩建,牧童山庙规模日趋恢宏,成为通东地区数一数二的古刹。
  记忆里的牧童山庙,巍峨庄严,气势磅礴,是平原之上独树一帜的建筑群落。古寺依山而建,五进院落错落排布,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古木环绕,山门巍峨挺立,院内天井开阔,殿宇层层递进。庙宇之中佛像林立,大小造像数以百计,神态各异,栩栩如生,金身肃穆,罗汉列阵,菩萨慈眉,天王威武,满堂佛气氤氲。庙内常年有僧人主持修行,晨钟暮鼓朝夕回响,梵音袅袅不绝于耳。每逢四时八节、香会佳期,四方信众、远近乡民纷至沓来,焚香祈福,跪拜许愿,庙前人流如织,香火鼎盛,商贩云集,锣鼓喧天,热闹非凡,成为旧时四甲最鲜活的市井盛景。
  山河更迭,岁月变迁,古寺的命运也随时代起伏流转。新中国成立之初,百废待兴,乡村教育亟待发展,为整合资源,政府因地制宜,借用牧童山庙的宽敞殿宇兴办乡村学堂。上世纪五十年代,那段独特的求学时光,深深镌刻在一代人的童年记忆里。肃穆的庙堂化作琅琅书声的课堂,斑驳的佛墙之下,一边是威风凛凛、宝相庄严的大佛静立不语,一边是摆放整齐的课桌板凳,年少学子端坐其中,诵读诗书。佛影与书香相融,古刹与学堂共生,寻常岁月里,大佛静默见证少年成长,钟声伴着稚子书声,这般奇特又温情的场景,如今想来,已是独一无二的时代记忆。
  风雨无情,古寺难存。动荡岁月之中,浩劫来袭,千年古刹难逃损毁之劫。“文革”时期,破旧革新浪潮席卷乡土,牧童山庙古建筑遭到拆除,精美佛像悉数捣毁,古碑残刻散落荒野,古树被伐,僧众离散,晨钟暮鼓戛然而止,昔日香火缭绕的名刹,顷刻间沦为断壁残垣,瓦砾遍地,一座百年古寺,就此消散在风雨之中,只留牧童山故土,默默伫立,空留一地沧桑与无尽叹息。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改革开放之后,民生安定,乡风归淳,故土百姓念及古寺旧情,不舍百年文脉断绝,自发集资出力,在牧童山原庙旧址之上,重启修建庙宇之举。新庙落成,香火得以接续,梵音再度响起,只是世事难再复刻往昔,新建殿宇格局局促,形制简约,规模、规制与气韵,皆远不及当年古寺的巍峨恢宏。少了层叠院落的深邃,少了满堂大佛的肃穆,少了千年古木的映衬,更无往日十里香客云集的盛景,唯有一脉香火,浅浅延续着牧童山的古老渊源。
  如今行走在四甲乡间,牧童山依旧静静矗立在平原之上,土阜依旧,地名未改,传说仍在乡人口中代代讲述。一山藏岁月,一庙载乡愁,牧童山从牧童垒土的善意传说,到香火鼎盛的千年古刹,从书佛共生的特殊岁月,再到劫后重修的淡淡余韵,历经潮起潮落、世事沧桑,承载着古海门的地域历史、民俗文脉,也藏着老辈人难忘的童年旧事与故土情怀。
  江海平原无高山,而牧童山,早已不是一座寻常土山。它是刻在四甲大地上的文化地标,是烟火人间的精神寄托,更是一座留存于城市记忆里的精神山峦。山河不老,乡愁绵长,这座平地上的远山古寺,终将伴着江海晚风,在岁月长河里,静静诉说属于通东大地的旧日风华。

图片由梁栋新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