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辣椒的信仰

20世纪80年代初,当我在青海省海东市乐都县雨润镇刘家村的那个简陋的小学里学习语文课文《我的弟弟“小萝卜头”》一文时,我做梦也不会想到,三十多年后的春日下午,我竟然能有机会来到重庆白公馆看守所感受他曾经的气息。小学老师用浓郁的土话启蒙我们“建设新中国”的梦想,我幼稚的心深深为小萝卜头悲惨的遭遇感到难过的同时,又对他的机智勇敢肃然起敬。他六岁的身形小如一棵蔬菜,却怀揣着辣椒般热烈的信仰。当时我不懂什么叫信仰,现在回想起来,他的精神就是最早的信仰启蒙课。在这个简陋的乡村小学,“小萝卜头”就像一种勇敢的符号,种子一样,种在我们的心灵深处。
当站在小萝卜头的雕像前,我们目光相对,时光仿佛被召回到80年代第一次学习语文课文《我的弟弟“小萝卜头”》的场景。尽管身形弱小,但他目光如炬,眼神坚定、有力、热烈,投射着一股希望的光芒,唤醒了一个成年人记忆深处的信仰启蒙课。教材的版本换了一次又一次,但是书本里小萝卜头的精神却如宝塔一样发光,激励着无数中国少年对美好未来的憧憬。站在雕像前,仿佛能量得到对接,激动澎湃,不由得对这英雄之城肃然起敬。
2022年的暑期,我的一个学生黄怡嘉写过一篇文章,题目是《山火已灭,大爱不熄》。我大概叙述一下情节,2022年夏天,她和母亲到重庆旅游,遇到重庆山林大火。山路崎岖不平,消防车和消防物资运不上去。一群00后“孩子们”令人意外地站了出来。他们有的是玩世不恭的摩托青年,有的是越野摩托爱好者,有的是快递小哥……是一群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但他们都是地地道道的重庆娃儿,自己的家乡处于危难关头,他们毫不犹豫地戴上了头盔,骑上最心爱的摩托车,冲到灭火第一线。当他们被问起:“如果摩托车坏了怎么办?”每个人的回答都出奇一致:“没的关系,车坏了可以修,家才是最重要的!”学生写道:漫天星辰战胜了熊熊烈火,这个夏天,火光没有耀过“中国红”;这个夏天,长城穿过了丛林,筑满了山城;这个夏天,我学到了人生中重要的一课。
我给这篇作文打了一个很高的分数,我被这些川娃子的“骑士精神”所感动,并把这篇文章作为范文表扬并向学生们解读。当我赏析这篇文章时,我仿佛看见一棵棵红色的辣椒,凝聚着火热的爱,在最危险的时候,把少年的担当使命扛在肩上,用大爱生动诠释了什么是信仰。尽管他们救火时不可能想到“信仰”这样的大词,但他们把这个抽象的大词生动拆解成实干、汗水、牺牲,以无惧个人安危的“骑士精神”,为家园的安宁付出一切的炽热、果敢、荣光。他们的身躯就是一棵棵移动的辣椒、一面面迎风而上的旗帜,这是“胸有山海,奔赴热爱”最真切的写真。
走在重庆的街头,似乎每一个街道巷口都洋溢着热辣滚烫的气息。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似乎就是一棵辣椒,在市井深处,在屋檐下面,在人间烟火里,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用各自的追求,为这个城市生活增添独属于自己的气息。人间烟火皆是深情,把这种深情落到日常,就是衣食住行,就是三餐四季,就是柴米油盐。重庆的市井里有着烈火烹油的质感,朋友请我们去吃地摊火锅,他特别强调:“我不带你们去大店名店吃火锅,我带你们去当地老百姓最喜欢去的苍蝇馆子感受一下真正的重庆风情。”那个晚上,朋友带我们去了两江新区龙山街道松牌路的毛胖老火锅。
“毛胖”“老”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味蕾。多么热气腾腾的店名,俗到骨子里,又亲切到如有亲戚般的气息。我不由得想起作家谢有顺在一本签名书上的题词“从俗世中来,到灵魂里去”。
很多人写过重庆火锅的色香味,我不想重复,我觉得重庆的生活就是从俗世中来的,正是这种最接地气的生活,滋养着重庆人民热烈、淳厚、豪爽、耿直、火爆、好客而又温柔的特质。我说的温柔更多的是指重庆方言里平翘舌不分、儿化音动听、重叠词频繁的口音,我觉得重庆话很好听。
店门口搭起了塑料棚,有的食客还坐在小板凳上盘玩手机等待叫号。耳边充斥着浓郁的重庆方言,火锅的香气幽灵一样飘逸在周围,我仿佛掉进了香气的大海,喉结滚动,味蕾开花。看着锅底泛起一股股红油,平价的菜肴在辣油的加持下,不断释放出食材的芬芳。坐在环境不怎么样,但人气爆满的火锅店里,朋友说:“如果牛油不醇厚,麻香不入骨,就没有重庆火锅的江湖气和灵魂。”诚哉斯言!一棵辣椒的信仰在火锅底料里凤凰涅槃成舌尖上的江湖,成为骨子里对家乡的热爱和自豪。那晚的火锅并不辣,颠覆了我一个南方人对真正重庆火锅的认识。
从头脑里的信仰,到落于日常的生活,重庆就如一个巨大的辣椒,英雄本色的城市基因是重庆最强的脉搏,它披着日常的外衣,怀着滚烫的信仰,不断拔节生长,以顶天立地的豪迈底气大写赤热信仰:重庆,每天都值得为爱升旗;重庆,每顿都值得为生活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