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玫瑰 无缝焊接——读长篇小说《鲲鹏》有感

读完作家朱一卉的长篇新作《鲲鹏》,笔者的脑海中即浮现出钢铁与玫瑰的意象,且这意象蕴藏双重指涉。
“鲲鹏”之名取自《庄子·逍遥游》,作家将此名赋予一艘长达140米的巨型自航绞吸船,不仅形神兼备,带来一种国之重器的神圣既视感,同时给人留下了关于现代工业之钢铁印象的无穷想象,且更奇妙的是,使这钢铁成舟“最后一公里”的成就者竟是一群正值妙龄的女子。
于此,钢铁与玫瑰的第一意象浮出水面,笔者愿将大船喻为钢铁巨人,而大船上的女电焊工们则必是铿锵玫瑰。工业技术之美与女子婉转柔情在《鲲鹏》里浑然一体,无缝焊接,这是这部小说最为亮眼的巧思妙想。
在常人的印象中,像烧电焊此类需要力气与技巧共同糅杂的又脏又累的活儿应是男子们的专属,笔者的堂弟就是江南造船厂电焊班组的头头。可尽管他是男人,我们也都会在家庭聚会时,劝他另择佳业,成天猫着腰、穿着盔甲、戴着“面具”,哪里是人干的活呀,可堂哥却说,苦是苦但你们不知道,看着那蓝色烟花一般的焊花在眼前闪烁飞溅会让人忘我。或许正是这份旁人不能意会的“苦且快乐着”,《鲲鹏》中五朵铿锵玫瑰无一不是在经历种种踌躇和激烈的人事冲突之后,毅然留在了这个与国之重器共同成长的岗位。
组长江赛男是领军人物,小说在第二篇重点介绍了江赛男及其处境。一个焊二代身上承载着长辈的故事,可这个承载却与男友的妈妈发生了严重不和谐。为此,准婆婆从中“作梗”逼迫儿子与其断绝交往,江赛男的故事由此展开,作家采用了起承转合、纵横交错的传统叙事架构,而对于其他人物的呈现和推进,亦有意保持了相对统一性。这种传统笔法对于这类带有一定非虚构性质的群像小说非常合适,但对作家构建故事的能力要求极高,所谓故事不够才要技巧来凑,既然摒除了技巧,故事就成为小说出彩的担当。《鲲鹏》中每个人物的故事皆是独特的,作家独具匠心地选择了一群“红妆玫瑰”(女电焊工)来作为“直男钢铁”(大船)最后的征服者,极大地赋予了故事的叙事宽度,而一帮玫瑰也在故事中一个个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焊而优则技”的周嫣红始终没搞明白丈夫前女友的混血儿孩子是不是他俩的结晶;有着原生家庭之沉重经济负担的田芋,本想改弦易辙做富家保姆,却阴差阳错被欺骗差点当上了人家的代孕工具;性格泼辣“脚踩两条船”的高盈盈最终决定“嫁给爱情”,这个爱情的担当者是大船焊接车间检验班的班长;经历失恋险些跳江殉情,却由此与大船电焊结缘的程姽婳,在焊接作业时脚手架被一辆铲车不小心碰倒,被截肢留下了残疾……试想一下,假若将这五朵玫瑰换为壮汉须眉,故事的正统意义也许依然超拔,但作为小说,百转千回的韵味或会打折不少。冰心曾说:“世界上若没有女子,这世界至少要失去十分之五的真,十分之六的善,十分之七的美。”因为有女子的参与,即便是“鲲鹏”号这样的国家重器,也在刚性之外具有了韧性,巨件之外具有了细节,工业之外具有了美学,技术之外具有了艺术,而所有这些便构成了文学。
然而《鲲鹏》作为一项“重大题材的文学书写”,其文学巧思还不仅仅体现于此,作家在后记中揭示了端倪:“写作的过程是艰难的。我得了解船舶制造的过程,熟悉焊接知识和技术大赛的规则,让人物在生活与工作之间鲜明起来。”这段话让笔者想起知名非虚构作家梁鸿曾这样说:“在与文学相关的范畴中,‘知识’并非是个高等名词。它只是素材,一堆毫无生机的原材料,如果没有经过艾略特所言的‘化合作用’,就无法点石成金,无法真正参与到结构之中。”显然,《鲲鹏》做到了化合作用与点石成金,这从小说各章主副标题即可看出:“焊缝”——“人与人的距离”、“焊瘤”——“一家人,两样心”、“锻件测温仪”——“如何测量感情的温度”等等诸如此类将钢铁电焊知识与人生箴言相互镜像映射的巧思贯穿始终。
对于如何并置“知识与文学”的问题,纳博科夫也曾讲过一个有趣的“狼(知识)来了”的故事。大意是,在丛生的野草中的狼(知识)和夸张的故事中的狼(文学)之间,有一面五光十色的棱镜,它就是文学的手段,作家在使用手段的过程中有三个身份:讲故事的人、教育家和魔法师。毫无疑问,前两者作家已经做到,那么作为魔法师的身份,作家又是如何运筹帷幄的呢?这其实是一个并不能被确切定义的部分,还是借用纳博科夫的观点:就从这点出发,努力领悟作品的魅力,研究其风格、意象、体裁,然后也就能深入接触到作品中最有兴味的部分。
至此,笔者脑海中有关钢铁与玫瑰的第二个意象总算得以表述和完成。倘若将船舶、电焊等系列知识素材喻为一堆钢铁原材料,那么这本著作就是一朵在钢铁上开出的玫瑰,钢铁与玫瑰在作家的文学努力之下又一次浑然一体、无缝焊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