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的那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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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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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正月十七,天已黑了下来,蔡濂悄然冒着风雪,来到“许家尖”土改工作联络点,敲了敲许老太的堂屋门,准备取回土改的账册和教联的文件。

许老太打开门一看,吓得眼睛瞪得老大:“蔡先生,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敢出来抛头露面?古坝的乡公所正在悬赏捉拿你,你快避避风头躲躲吧!”

蔡濂告别许老太,拎着账册、文件转身朝南蔡家楼方向走去。

蔡濂出生于南蔡家楼椿之园西园,家中经济宽裕,拥有良田数百亩,是当地的殷实之家。他天资聪颖,自幼饱读诗书。他担任过小学教师,坚持在艰苦环境中开展游击教学,积极参与土改运动。进入苏中四分区联合中学学习后,他毅然投身革命事业。

外面风雪异常猛烈。选择风大雪厚拿回账册和文件,是因为外出行人稀少。然而,世事往往充满意想不到的巧合。在这寒冷刺骨的夜晚,地主许秀堂刚刚在情妇家喝完酒,正带着一身酒气,踉踉跄跄地往家走。

他远远望见前方风雪弥漫的道路上,有一个人影正艰难地前行着,那身形和步态像极了令他咬牙切齿的蔡濂。他心中一惊,急忙借路边一丛茂密竹林的遮掩,悄悄靠近仔细辨认,果然是蔡濂!

蔡濂从桌下取出妻子周梅陪嫁的炒米罐,将账册和文件装入其中,盖紧罐口,又用油布包裹好。他抱着罐子,来到院子西边的红梅树下,挥锹掘了个深坑,将炒米罐埋入其中,仔细填平泥土,还将多余的土运到屋后处理干净。纷扬的雪花很快便将这一切痕迹掩盖,不留丝毫破绽。

许秀堂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闯进古坝乡公所的大门,他浑身上下雪白,透着一股逼人的寒气,衣衫凌乱不堪,满脸都是扭曲而夸张的表情。值班的人吓了一大跳,仔细一看,原来是许秀堂。听许秀堂叙述之后,值班的人立刻向乡长报告。乡长一听,事关重大,不敢耽搁,亲自赶往附近的国民党据点,请求借调兵力。

没过多少工夫,一队人马迅速集结完毕,个个神情肃杀、气势汹汹。由许秀堂带队,直奔蔡濂家而去。他们将蔡濂家围得水泄不通。随着这群如狼似虎的家伙冲入院内撞开房门,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指向床上。军官打亮手电筒,刺眼的光束直射在床铺上,他嘴里发出狼嚎般的叫声:“谁是蔡濂?跟我们走!”

蔡濂显得异常镇定,他不慌不忙地坐起身来,伸手拿起床边梳桌上的洋火,从容地点亮了油灯,微弱的灯光映照出他坚毅的面容。他穿戴整齐,面对这群凶神恶煞的国民党兵,大义凛然地说道:“我跟你们走,但别为难我的家人。”

话音刚落,那群人一拥而上,将他捆得结结实实,绳索勒进他的肌肤,但他依旧挺直脊梁,毫无惧色。周梅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扑向蔡濂,泪如雨下。当兵的粗暴地将周梅拉开,用力把蔡濂推向门外。

敌人将蔡濂押进古坝据点,“还乡团”头子吴孝石可高兴坏了。原来吴孝石在抗日战争期间与日伪勾勾搭搭。土改时,蔡濂带着穷苦百姓开会斗争他,并在会上拿出账册,公布他豪取强夺搞来的土地数据,号召大家举报他与鬼子、汉奸勾结,残害同胞的证据,好将其绳之以法。

吴孝石在被收押期间,夜里挖墙洞逃了出来,随国民党部队还乡,参加“还乡团”,当上古坝乡的小头目。这次蔡濂被抓,吴孝石欣喜若狂,连写了18张诉状,呈送国民党政府,状告蔡濂,并扬言说:“不杀蔡濂,誓不罢休!”

吴孝石来到牢房,对着被扒光上衣、绑在十字木架上的蔡濂狂吠道:“蔡濂,把你知道的秘密全都说出来!否则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然后,他话题一转,讥讽道:“你和你那两个堂叔蔡立峰、蔡小朋,跟着共产党闹腾,还不是把你们的椿之园都闹腾没了,家都被共产了!没饭吃的穷鬼要共产,还有一说。可你吃穿不愁的有钱少爷也要共产,是不是脑子坏啦?”

蔡濂看着他丑恶的嘴脸,大声痛斥道:“吴孝石!过去你当日伪的走狗,摇头摆尾卖国求荣,如今又投靠国民党,与人民为敌,绝没有好下场!”

吴孝石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我劝你还是识相点,多为自己想想,多为你漂亮的婆娘想想,多为你年迈的父母想想。”

蔡濂昂起头,坚定地说:“想了,参加革命时就想好了,我可以对不起所有的家人,但永不叛党!”

蔡濂面对“还乡团”毫无人性的酷刑,威武不屈,视死如归!

第二天黎明时分,天色尚在朦胧之际,吴孝石率领着一群国民党士兵,押解着蔡濂,踏着积雪,一步一步走向古坝西郊刑场。

这一天是农历正月十九,持续多日的暴风雪终于停止,阴沉压抑的天空骤然放晴,一缕金红色的曙光洒落在蔡濂身上,为这位共产党人映照出生命中最为耀眼的光芒。

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蔡濂猛地挣脱了挟持着他的人,用尽全身力气站稳脚跟,将脊梁挺得笔直,毅然转向西北蔡家楼方向。

蔡濂壮烈牺牲。他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将身下的积雪浸染得一片通红。那一刻,天地间写下了一首无声而壮怀的血色诗篇。

英雄不死,浩气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