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蒜辛香忆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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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阚新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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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坟,细雨初歇,坟茔间的草芽已齐膝。忽见泥壤间立着几丛细茎,比家葱嫩润,青莹莹的秆儿掐开,一缕辛香漾出——是久违的野蒜。我唤外孙女辨识,她几番脱口,或言葱,或道韭,又说大蒜,皆错。这丫头生在城里,长在城中,寻常菜蔬尚难尽识,遑论乡野的野菜了。

我牵住她的手,念起老辈传下的辨菜谣:“家葱细,空心长;大蒜苗,扁扁样;韭菜宽,割了长;野蒜野,生坡上……”她脆生生跟着念,字句磕绊,而我竟被这缕辛香勾回了数十年前。儿时的我,便是那个追着野蒜辛香跑遍乡野的孩童,那些岁月如野蒜的白须,紧紧缠绕着童年的根脉。

我生于20世纪60年代“瓜菜代”的岁月,是地道的乡下野孩子。彼时缺衣少食,身上的衣裳皆是两个姐姐穿旧的,补丁叠着补丁,裤脚短得遮不住脚踝。清晨,母亲用凉水匆匆拭过我的脸,便叮嘱着“早点回来”;日暮归家,裤脚裹着河泥硬成了壳,衣襟沾遍草汁,脸上泥痕混着汗渍,唯有双眸亮若星子。母亲立在门口望着,轻叹一声递过粗布巾,那声叹息里,藏着几分无奈的疼惜。

母亲让我挑草喂猪羊,我总提不起劲头。晌午揣着草筐出门,拐个弯便和伙伴们在坡上玩打仗,从日头当空闹到夕阳西垂,挑草的正事早抛到了九霄云外。猪圈里的猪拱着栅栏,羊圈里的羊饿得“咩咩”啼叫,我的草筐却依旧空空。母亲气极拧我耳朵,我也浑不在意。唯独挖野蒜这件事,我从不含糊。一回见母亲摩挲着舅舅送来的粮票,眉眼间凝着愁绪,我未多言,转身便往野地走:“娘,我去挖野蒜。”

野蒜生来野趣,偏爱栖于河沟畔、田埂边,杂在茅草、芦根之间,不细辨竟与荒草无二。必得蹲下身,拨开繁叶,方能寻见底下缠裹着湿泥的白须球茎。要腌制成菜,须趁它未抽苔时采挖——此时的野蒜最是鲜嫩,腌入坛中不发柴;若等苔茎抽长,便老韧了,舅母是不收的。舅母居南通城,素来肠胃偏弱,城里饭菜偏于油腻,她说腌野蒜最能解腻助消化,就着稀粥食之,胃里格外熨帖。

舅舅总惦念着我们乡下的苦日子,每次从城里来,都将粮票、布票折成小方,小心翼翼夹在小人书里递给我;一回还拿出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铱金笔塞进我手心,说是舅妈特意买的。给两个姐姐的蓝布段,他叠得方方正正,母亲总摩挲着布面,念叨着“等娃再长高点,做件新褂子”,却始终舍不得剪上一刀。她缝补旧衣时,常停了针线望向野地,怔怔出神,半晌才轻声道:“人家惦着咱,得有份心意回过去。”话音轻轻,却如一颗种子,悄然落在我心底。

挖野蒜并非易事。我总往旁人不敢去的乱坟岗走,那里的野蒜长得格外茁壮,球茎圆鼓鼓的,只是风过草叶,簌簌作响,总叫人心头发怵。我蹲在坡上,扒着草叶寻野蒜,手指被草芒划出道道细痕,泥土嵌进指甲缝,洗也洗不净。每日能挖得小半篮,便已是顶好的收获。归家将野蒜交给母亲,她端来清水,一遍遍细细淘洗,撒上粗盐反复揉捻,待野蒜裹满盐粒,便装进陶罐,严密封紧坛口。待些时日,坛中漾出清冽的酸香,母亲便将陶罐擦得锃亮,搁在柜角,等舅舅来捎去——那坛酸香里,藏着我们最质朴的心意。

后来读书方知,古人亦偏爱这野蒜。《黄帝内经》将其归为“五辛”,《本草纲目》载其“辛温无毒,治胸痹心痛”,原来舅母喜食,不只为解腻,更藏着养生的智慧。杜甫笔下的“锦带羹”,便是以它熬制;陆游一句“薤露歌残又夕阳”,更将野蒜的辛香与缕缕乡愁缠作一处。那时的我不懂这些,只知挖野蒜能让母亲的眉头舒展几分,能让舅母收到时展颜一笑。“瓜菜代”的日子苦不堪言,一口腌野蒜就着稀粥,那股酸辛滋味竟能让人多咽几口饭。

今年清明上完坟,我在坟茔旁挖了数把野蒜,归家后学着母亲当年的法子,以粗盐腌制,装进玻璃罐中。待开坛时,辛香扑面,夹一筷入口,酸中带辣,仍是当年的滋味,熟悉得教人鼻头发酸。外孙女凑过来尝了一口,皱着眉吐了吐舌头:“不好吃。”我笑着抚了抚她的头,又将那首辨菜谣缓缓念起。她不会知道,这野蒜里藏着我半个童年:有野地里奔跑的汗渍,有母亲指尖的温度,有铱金笔尖的光亮,更有小人书里那一方被打开的远方。

河岸边、坟茔旁、苇丛里,野蒜依旧在悄悄生长。春抽青茎,夏藏鳞茎,秋萌新叶,冬眠冻土。岁岁年年,那缕辛香从未淡去。风过处,辛香漫来,我总想起儿时那个追着野蒜辛香奔跑的自己,手心攥着野蒜,眼里亮着星光。恰如坛中的野蒜,虽生于郊野,却攒着一股子韧劲,将苦日子里的那缕香深深腌进了岁月的长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