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建功佚诗与佚序
如皋乃苏中古邑,因水而兴,因盐而富,自古崇文重教,文人辈出,古时闻名者莫过李渔(生于如皋)、冒辟疆。两人分因戏剧、忆语体散文名世,倒非诗林巨擘。两相对比,如皋人在新诗史中的地位,当要高些。尤在早期新诗界,如皋人颇为活跃。
新诗兴盛之初,大诗人刘延陵(泰兴人)已于如皋师范任职;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期,顾仲起、吴俊升两位如皋才子的新诗作品,已见诸《诗》《学灯》等报刊;三十年代,如皋籍诗人朱英诞、杨同芳(教育家)也已声名鹊起;四十年代,如皋籍散文诗名家耿林莽,作为后起之秀,也已多次刊发诗作。
数年来,笔者应如皋市新四军研究会之邀,搜集早期革命文学史料,发现魏建功先生早年的译诗。
首先谈谈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语言文字学家、音韵学家、教育家魏建功(1901—1980)。《一代宗师魏建功》(第39页)记述魏先生写有多首新诗。不过书中倒未提及魏建功还翻译过新诗。1919年秋,他进入北大。翌年,第11号《北京大学学生周刊》刊出他的译诗《生命的火》:让我们肩靠肩的,坐在这里,这老树的下头——你乃说,“火头已熄”。我却是不绝的燃着。让我们来想个方法,和必定经过的路途。说这一句话还嫌早,“生命过去,爱情死”。还嫌早,当你和我无端的梦想;并知道日光,星光在天上,地面上万物滋长。看,你的手接近了我的手;你的头发丝儿,感的我好像芬芳的葡萄藤袅袅地在这静寂空气里煽动。如此,我坐在这里接近了你……
这首《生命的火》未录入《魏建功文集》,也是笔者至今所见魏建功唯一译诗。《北京大学学生周刊》附入原题Fire of Life,又将诗人原名误录为orldoH Trowbridge Pulsifer,应是Harold Trowbridge Pulsifer,即美国诗人、编辑特罗布里奇·普尔西弗(1886—1948)。普尔西弗生于康涅狄格州曼彻斯特市,1911年毕业于哈佛大学,久居纽约。他多年(1913—1928)编辑《展望》(The Outlook),后又任职《纽约客》。普尔西弗是西奥多·罗斯福的好友。他才华横溢,写过小说、自传,留下大量诗集,譬如《丰收的时刻》《诗》,荣获金玫瑰奖,入围普利策奖,其人其作至今未在中国广为流传。1921年8月31日,上海《字林西报》才转载刊于《展望》中的普尔西弗的英文诗歌I Accept(《我接受》)。魏建功的中文译作,竟早于1921年,可见魏先生阅读视野是广泛的。
魏建功少年时期先后就读于如皋名贤、晚清翰林沙元炳创建的如师附小及如皋师范两所老校。两所名校曾是如皋新文化运动的滥觞之地。日后,魏先生成名于北大,但他未忘同乡同砚旧情。《如皋早期党的活动》就有记载,1922年,在共产党员吴亚鲁(南通、徐州两地第一位党员)的影响下,如皋旅外学生:北京的魏建功、南京的吴俊升,以及张其琛、宋桂煌等人成立“平民社”。2024年7月10日《团结报》刊出《吴俊升与魏建功的交谊》也述及平民社一事,可惜全文几近泛谈,未见魏建功与吴俊升(曾任北大教育系主任)直接交游细节。事实上,魏建功与平民社中另一位新诗人张其琛,关系密切,留下序文佐证。
张其琛新诗作品笔者仅见两首。1925年5月20日《民国日报·觉悟》,刊其《读采茶词——悼青青》:“走遍松萝,访过前村,怎不见憔悴人儿,笑影遥迎?心田成止水,寄语路人,西坠的落霞!你肯掐断我的素心,采去贮在筠蓝中否?”落款写有:“一九二三夏之夕的一个残影。”1927年第33期《北新》杂志刊其新诗代表作《无酒的酒杯》:黄土掩上寝衣,鹧鸪鸟儿鸣泣于阶庭。爱之王国里充满了湖畔的私语与双双的倩影;但是我啊!在我的干枯的胸膛前,何尝熨帖过一位少女的青春的欢欣。算了吧,醇酒与美人!我早就敲碎这双绯红的香樽。无酒的酒杯终是这般无语的凄清……
同期《北新》还刊出魏建功译作《无酒的酒杯·序》:我不知道怎样可以把一个朋友的真性情述出,而足以介绍他的著作于读者——但是与其凭我的述说而使读者知道这书的朋友,何如读者自家去赏识。其琛将连年作品——一部分新诗和小说汇印成册,偏偏要我替他做一篇序。只有这样的写,写出我对其琛的印象,或者能不过分,或者能不不足。我知道其琛是一个有热情的人。世间的一切居然都能使他哭泣,或是引他嘲笑。因此,他的热情支配了他的生命,支配了他文学的生命。他饱尝了“人间苦”;曾经在感情发泄的不可遏之中病过“迫害狂”,虽然生活仍旧使他不安,现在却已早离了病态。病态的其琛与常态的其琛其实一样的,他能有强烈的热情支配自己的生命。他像日日在愁苦中生活;而又能很快乐的过愁苦的生活。我只有同情,我只有惭愧,我没有能教他安慰的地方,我更没有能述说他的本领!“算了吧,醇酒与美人!我早就敲碎这双绯红的香樽。”这是他的烦闷——一般人的烦闷啊!他为了这烦闷,很坦白的告诉我过,他做了许多次浪漫的梦;就是这“无酒的酒杯”的梦。我往常以为其琛的作品与“肉麻文学派”是可以发生关系,现在知道这是错了……我无法可以满意,也无法可以满其琛以及读者的意,只有这样的话写出,决不足以言是篇序。我愿意作者读者间有许多非我所可介绍的交感与了解。
张其琛才华横溢,计划出版文集《无酒的酒杯》,有新诗有小说,笔者就读过其小说《病中》《海角诗人本事》。但是那册《无酒的酒杯》是否付梓,已无从考证。不过不用考证的是魏建功与张其琛两位社员、诗人的情谊。除去序中魏先生关注与可怜友人生活状况的,还有肯定友人诗作的真情实感,落款也充分彰显两人的诗情友情。1926年前后,张其琛就读于上海民新影戏专门学校,师从侯曜(吴俊升同学)、徐公美、欧阳予倩等名家。1927年,魏建功也在上海。不过,四月魏建功就已前往朝鲜从事教学工作。出国前夕,魏先生不顾繁忙,还为张其琛作序,颇为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