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重返阅读
近年来感受最深的就是记忆力下降。比如,打开一本书看了,过几天再看发现竟如初读;明明是一个熟悉的人,突然忘记了他的名字,在大脑里奋力打捞,好长时间却没有得以浮现;回忆昨天晚上吃的啥饭食,也是一愣一愣的。这大脑,仿如一团黏稠的糨糊,不配合我游刃有余地使用了。
网络上有种说法认为这是一个人衰老的表现。但却对自己的衰老不服气。逞一次强,不乘电梯,一气爬20楼,但半途已是气喘吁吁,到了目的地更近乎虚脱。也学单位同事去跑步,但大腿乏力、心房憋气,身体已没有了当年的舒展轻盈。
但我不认为自己衰老到哪里去了,大脑的迟缓、身体的笨重应当归罪于躺平刷短视频过量了。
短视频是什么时候开始侵占了我的生活?
马桶上、被窝里、行走中、吃喝间隙甚至等红灯时……但凡有点空当,手就不由自主地伸向手机,手指一滑,一条接一条,怎么也停不下来。
以前晚上入睡前,床头橘黄灯光是渡我精神航船的航标灯,睡眠前进行阅读成为我的生活方式,但现在,刷短视频取而代之。书房里那些我没来得及打开、没读完的书,我有时仿佛能感受到他们幽怨的目光。从前的阅读生活、与书里这些灵魂的奇妙相遇,穿透我的身体,也成为我灵魂的一部分。而今,入睡前狂刷短视频,让我的大脑迷迷糊糊,失眠也多了。深夜醒来,手又不自觉地抓住手机,接着刷、刷、刷。
刷短视频,是一种强大的心瘾。
前不久看到莫言先生的访谈,他说自己对短视频也是“欲罢不能”。短视频这东西,它像一位高明的厨子,把最刺激的滋味浓缩成一口一个的小点心,你刚吃完,下一道又端上来了,永远有新鲜的口味等着你呐。
短视频有太多可取之处。我曾刷到过一位面容清癯的老匠人做木工的视频,他安安静静地刨木头,让人看得入迷;也刷到过大学教授讲诗词名著,3分钟就把一首诗的精妙处讲得透透彻彻、2分钟就把一部名著说得明明白白……精准投喂,营养可口。更有一些网络大V,讲人心说人性,哎呀,顿时让人醍醐灌顶。但人的行为,其实是一直在惯性轨道上滑下去,好比一个人进了医院,最真切的感受就是珍惜身体,但出了医院,又身不由己回到生活的老路上去了。
短视频再好,它终究是碎片。你刚刚被一段深情的朗诵打动,下一条就是搞笑段子;你正在思考一个人生道理,紧接着就是直播带货的吆喝。内容还没沉淀,思绪就被打断了。刷得越多,越觉得脑子像筛子一样,什么都留不住。
作为一个业余作者,文字其实更是我安身立命的塔基。但短视频带来的,是对我阅读时间的蛮横霸占。我其实是一个软弱妥协之人,当然被能精准拿捏人性的算法和流量裹挟着。算法推送令我上瘾的东西,沉迷于此,我看到的世界,其实越来越狭小、越来越同质化,貌似打开了一扇又一扇门,其实是被无形中关进了信息茧房。
我开始怀念从前那些心无旁骛的阅读时光。
在一艘慢船的行程中,我在涛声里读完2部名著,之后走到甲板,双手伸展,有凌空飘飞的喜悦;在一个深山的山洞里,手机没有信号,我读完了一部竖排的繁体字古药书;在一棵340年的古杉树下,我一半时间打盹、一半时间读书,多好啊,我的肺叶被苍苍大树染绿,我听见树干里汁液涌动。在阅读里,世界向我打开它的河山万里,绵延它的辽阔苍茫。
“感谢古老的汉字,收容无家的远行客。感谢奇妙的汉字,愉悦避世的梦中人。”这是晚年流沙河,在成都那藤蔓环绕的庭院里,一头扎入母语的深水古井里深研汉字发出的感叹。一个没有足够耐心与定力的人,是不能像古风漫漫的流沙河先生这样对汉字抱着寻根研习深情的。像流沙河这样的老先生,于旧日天幕中诚诚恳恳唤我,不要沉湎于短视频了,该返回从前的慢阅读时光了。
短视频是爽口的可乐,但喝多了味觉也迟钝麻木;阅读是茶,入口平淡,但回味悠长。刷短视频时,信息流从你身上碾过去,人是一个被动的容器。阅读是心随脑走,深度体验、丰富想象潮水般涌来。
当然,阅读和短视频并不是你死我活的对立。短视频是纷繁的花朵,开在时间的枝头,看一眼让人欢喜。阅读是回到植物的根部,往下钻、往大地的深处走,去汲取那些母体营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