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痕

三月初二,昼暖微烘。吴文化博物馆纹章九州特展,三百七十余件古物,来自二十九家文博机构的稀世珍宝,铺陈眼前。流连其中,灯盏盏如豆。
序厅陈列五件器物:八仙过海瓷瓶属水,南朝朱雀画像砖属火,龙纹金带饰属金,宣德青花束莲盘属木,汉代门阙猛虎砖属土。火冲上,水润下,金从革,木曲直,土承万物,馆方将五行作为序章,大抵是给游人一个解读视角,五行串联人的衣食起居,处处可见。目所见者皆成纹章,恰好与魏晋名士的直寻、神思之论呼应。课本告诉我们“文”同“纹”,因为二者本就一体。
《周易・系辞上》对纹章有释。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先民们仰观日月寒暑,俯察鸟兽虫鱼,然后劈石为刃,借火为墨,在半坡的陶土、良渚的玉琮上刻下第一缕人气。
向内徐行,便入蒙昧初启之世。宝鸡杨家村的凤鸟编镈,襄阳的朱雀画像砖,古余杭的神人兽面纹,一一列于前。最喜母衔子铜虎,大虎张口,衔一倒颈小虎,有人解为食子之狞,有人当作护子之慈。两种解释都有其理,人畏百兽,惴惴然恐为所噬;人敬百兽,谦谦焉取法其灵。再看姜寨出土的尖底法器,人面闭目,鱼形环身,说起来竟是先民为夭折的稚子召唤鱼神护灵的祈愿。我看到千年前的可怜婴儿韶华未展,孤苦无依;也看到肌肉虬结的祭司执器狂舞,放声而泣,愿神明保佑小童魂魄,展鳞片,掩孤寒,渡寂寥,一同去到平静的彼岸。
在没有文字的杳杳长夜里,人用纹记忆光明,与其说是纹,不如说是痕。后人琢纹磨画,错彩镂金,只是想用一道痕留住一些东西。留痕就是留恒。
移步换景,蒙昧走向文明,我潜心观痕。
青铜痕,鬼神面目。就像那件竹园沟出土的伯各卣,满身云雷兽面,猛兽张目,夔龙蜿蜒,云雷滚滚,无声中听见三千年的铜声。《左传・宣公三年》云:“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商人敬鬼,饕餮无身,食人未咽,惧怖慑六合;周人尚礼,龙飞凤舞,狞厉渐退,秩序统八荒。
瓦当痕,宫阙残梦。秦砖汉瓦,十不存一。偶得半片,其上或覆云气,或画鸟兽,或呈吉语。“长乐未央”,长乐何曾未央?“汉并天下”,天下几经易主,世事无常,人性恒常,人性永远有残缺。所以完整瓦当易得,破碎半片难求。断口是建章宫的月,缺角是未央宫的风。凤鸟易篆,风月难留。
冰裂痕,天工笔墨。宋瓷素雅,而我最喜冰裂。纹章本天成,妙火偶得之。名器出窑,闻冰裂之声如剑在匣中鸣。
冰裂痕不刻意,刻意雕琢显小家子气。
西方纹章,以盛会盾牌、战袍墓葬为典范。曾在校图书馆拜读《中世纪纹章学》。金狮银鹫,十字百合,脱胎于茹毛饮血的图腾,留作家族徽记,父传子,子传孙,血脉不绝,纹章不灭。是身份,是权力,是战场上的敌我,是茫茫宇宙中一己之功勋,一家之兴衰。中华九州之痕,从来属于天地。《尚书・益稷》所载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没有一件为帝王私有。天子服之,是代天牧民;百官服之,是各司其职。天下法度篆于兹,宇宙规则隐于斯。
从宇宙回到人间,和合是中华儿女最伟大的品质,看北朝的对羊锦残片,唐人的联珠瑞鸟纹锦,西域的摩羯纹錾花银盘,农耕游牧,中土边疆,各美其美,尽显文明交汇之大义。九州器物肌理从不是孤琢而成,而是世界长风,辗转吹拂、相融所就。
往事越千年,有的痕昙花一现,鱼神、兽面是其所属时代的缩影,后来没了信仰的土壤,便慢慢淡出了人间。也有的痕长久流传,龙纹是帝王的象征。本次展出明代的龙纹衣袍,是皇权印记的见证。如今的龙飞入寻常人家,成了祥瑞的代表。那满池娇叶历经百年,莲花高雅,小池素净,蕴人间清趣。
鱼戏莲间,鹿鸣于野,松鹤延年,皆众生祈愿。不雕刻我,只铭记我们。人同行成江湖,人同心则成天下。西方纹章是剑,中华痕迹是水。剑有锋芒,水无定形,然剑被石断,水滴石穿。
纹如剑有尽,痕似水无穷;馆中纹有尽,人间痕无穷。
我曾见道人朋友家中一方小砚,砚池深陷,大抵为笔墨所磨,就如老子的缺齿,是软舌所磨。也曾在西山乡舍收藏一把宜兴壶,壶身包浆,一看就知经历了无数茶水浸渍。人间痕迹不在金石之上,却见于日用伦常之间。案头宣纸,书过便有痕;窗前古琴,弹过便有痕;心上佳人,别过便有痕。
归家,提圆珠笔,作《释痕》。
笔锋落纸,墨痕未干,待后人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