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木扁担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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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明思践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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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回乡下老宅,路过楼梯口,目光总会被那条赋闲的扁担牵住。它如一位垂暮老者,孤寂地倚在楼梯间工具房的墙边,静默无言。

这是一条桑木扁担,诞生于20世纪60年代末。在那个年代,扁担是农家人最亲密的伙伴,承载着生活的重量。一条好扁担,负重时能巧妙卸力,为辛劳的人们节省体力,提升劳作的效率。桑木坚韧、弹性十足,压上肩头,便能随主人的步伐有节奏地弹颤,在起伏间悄然消解掉几分沉重。

为了得到它,父亲曾煞费苦心。他千挑万选,觅得一段碗口粗的桑木,将其沉入河底浸泡半年有余——防虫蛀,也防木料变形。捞出阴干后,锯子斧头齐上阵,剥树皮,削两侧,将这段近两米长的木料修成初具扁担的雏形,厚实如板。

然而,粗粝的板材尚非真正的扁担,需经刨子细细推平,砂纸反复打磨起光,方能成就一条好扁担。父亲请来老木匠,斧锯拾掇定型,再用刨子贴着木料一下下前推。老匠人手艺精湛,每推一次,刨顶的凹槽里便吐出一朵木香四溢的卷花。经这双巧手打磨,一条漂亮而实用的扁担终于诞生。

新扁担似充满朝气的青年,活力四射,人人争用。爷爷用它,父亲用它,母亲也用它;邻家有需,常来借用;连我们这些孩子也爱跨上它将其当作马骑嬉戏。究竟多少人曾与它并肩?家人已难记清,恐怕连扁担自己也难以计数。在主人频频的呼唤与差遣中,它练就了宠辱不惊的气度,随意安放一处,便能毫无怨言地栖息。过去它常歇于门后,后来楼房新起,它便安身在楼梯边的工具间,位置醒目,取用便捷。

20世纪七八十年代,爷爷以编织草席为业。本地无蒲草、芒草,需远赴十多里外草荡多的如东采购;编织好的草席,或赶市集,或走村串巷售卖,往来运输皆赖肩挑,扁担自是离不得。只要这条桑木扁担在家,爷爷出门必选它。多少个秋冬清晨,旭日初升,爷爷肩扛扁担、手执绳索出门;待到夕阳熔金,便见他挑着满担蒲草或芒草,步履铿锵地归家,身影融入那幅动人的黄昏画卷。

彼时父亲正值壮年,重活累活一肩挑,扁担使用尤频,农忙时节更是如此。收割捆扎好的麦秆稻秆需挑至打谷场,每担百余斤。“路远没轻担”,最远者一里有余,中途几无歇息——放下再起,籽粒易撒。有经验者便用“换肩法”:行走间,扁担贴着后颈,在两侧肩头瞬间平滑过渡,原负重之肩便得以片刻喘息。农作种植时下肥,尤是插秧做水田时,需将粪池之肥尽数挑入田间。满满两桶粪肥,亦有一百四五十斤之重,路途遥远则行“串担”之法:一人挑一二百米,接力送至目的地。串担接力,换粪桶换人而不换扁担。

打下的粮食晒干扬净,首要任务便是缴纳公粮。记得有一回,身为生产队长的父亲组织壮劳力送公粮。十余名精壮汉子齐聚打谷场,围着馒头形的小麦堆,装袋、过秤,一派繁忙。准备停当,父亲带头,众人各挑百斤麦担,向镇上的国家粮库进发。方才还笔直倚墙的桑木扁担,在父亲挑起麦担的一刹那,如识时务的智者般微微妥协,两端适度弯垂。每个挑夫都携来自家的好扁担,桑、楝、合欢之木皆有。这些坚韧的伙伴,随着肩膀的耸动起伏屈伸,为负重之躯争取一松一紧的呼吸之机。远望这支队伍,起伏的扁担与沉甸甸的麻袋,成了乡村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时代车轮滚滚向前,农业步入机械化新时代。收割脱粒,田间机器一气呵成;运输装卸,各类工具代劳人力。我家那条桑木扁担渐渐退居二线,十天半月也难得一用。清闲的它,听凭风沙蒙尘,任蛛丝缠绕,依然安之若素,兀自咀嚼和丈量着流年的长短。偶尔我回乡,用它挑水担粪,只需手掌轻拂浮尘,它便立刻泛起一层薄薄的温润光泽。这光泽犹如一层天然包浆,温润养眼,那是经年累月的肌肤相亲,在木纹深处反复摩挲而成的印记。扁担已历半个多世纪沧桑,周身伤痕累累:一头磨损变尖,另一头残缺小块。然而,它初心不改,不居功自傲,总是不声不响地配合我完成每一次劳作。

忙碌与清闲,上岗与下岗,扁担身不由己,全由时代的浪潮与生活的需求所决定。它虽不能挑起整个乡村的历史和阴晴,却能像一枚质朴的绣花针,以磨损自身生命为代价,密密缝补着生活的必需。它常被冷落于墙边角落,却无怨无憎,如苦行僧般,用负重的姿态,在土地上刻下行进的身影——这便是“扁担精神”!

这种精神或可凝练为:在岗时,不惧苦累,恪尽职守,兢兢业业;离岗后,初心不改,量力而行,余热生辉。于老有所养、老有所乐之中,更求老有所学、老有所为,为国家与人民倾尽绵薄之力。这正是我们退休人员要学习和发扬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