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室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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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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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有些小忙,主要是为了一间琴室装修的事,心思都扑在了这上面,连等闲应酬都顾不上。这间屋原是舞蹈房,合我心意的是南墙一壁落地玻璃,反光一衬,屋子格外敞亮。我找人把屋子做了南北隔断,北边隔出两间八九平方的小琴房,每间都留了一扇南门。两扇门之间余一长条空隙,我寻思着放张茶桌正合适。

为了这张茶桌,我在淘宝上淘了多天,终于找到一家山东的老店,加了店主微信。店家发来好些样品,茶桌要么打磨得光滑,要么边角棱角太方正,却不是我中意的。我跟他说,我要的是老榆木材质,是表面坑坑洼洼、原生态的那种。店家懂了,又发一款,竟和我念想的不谋而合,我当即拍下。

朋友圈里广西柳州春荀老师经常晒她的琴房,古风的墙纸,飘着的纱幔,墙角一截老树枝上还挂着盏禅意灯笼,一看便知是花了大心思的。我见过不少琴友的琴室,审美先入为主,轮到我自己装修时,心里便有了些大体眉目。这间舞蹈房底子简单,原先天面地面都是现成的,除了刷个墙壁,余下的全靠软装来添彩了。

《礼记》里说“大圭不琢,美其质也”,最上乘的美,从不在雕琢的繁复,而在材质本真的自然流露。

茶桌快递到达那日,可把我忙坏了。拆开包裹,桌腿和面板是分开装的。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竟把沉沉的茶桌板往背上一扛,手里揣着桌腿,一口气直奔四楼。古人说的“晨起拂拭,暮坐守之,案头唯此一物,竟不知窗外春秋几度”,这般心境,我如今也算体会了一二。我席地而坐,摸出螺丝刀扳手,把四条桌腿一个个对齐拧紧。等茶桌稳稳立住,再往墙边一挪,原本空荡荡的屋子瞬间就有了生动的气息。

这老榆木茶桌的原料都是山东老房子拆下来的榆木大梁和门板,俗称“榆木落梁”。是老村落改造、旧屋翻新时收来的,经了百八十年的风吹日晒,木性早干透了。

西墙空着觉得可惜,我又找店家订了块一字架。现在市面上的一字架大多是烤漆的现代风,太过光泽细腻。我跟店家说,靠内墙的一侧得打磨光滑些,方便安装,另一侧最好歪歪扭扭、斑斑驳驳、带点凹凸不平的手感。店家一点就透,于是又成了一单。

同城的俊杰兄,他的琴室我去过,布置得颇有章法。每间琴房都搭了个木质平台,一来方便他在上面弹琴示范,和下面的学员有个梯度;二来木质平台能让琴声的共鸣更醇厚,可谓锦上添花。他那琴房的墙上,每间都挂着四幅梅兰竹菊的竖式长条幅,有齐白石的,还有些名家手笔。下面配的古筝凳,透着宋式美学的趣味。

这些年结识的琴友,大多都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单从软装物件上,就能看出主人的喜好与性情。

古人多情趣,案头摆上文竹、菖蒲,阶前种上松、竹、梅这“岁寒三友”,不求名贵,只图个清雅自在。弹琴的人应该有这些审美,把这般自然意趣都纳进屋里,抬头低头之间,便如置身山水之间了。

如今,我的琴室也渐渐有了模样。茶桌上铺了块藏蓝桌旗,摆上几株绿植,算是有了主心骨。那一字架上,放了个青花瓷瓶,一架敦煌古筝竖搁上去,正好顶到天面。东墙原先也是空荡荡的,我装了个一平方大小的博古架,摆满了平日里收藏的建盏、瓶瓶罐罐,屋子一下子就饱满了起来。

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有时连电话都顾不上接,朋友圈也懒得发,只要往这屋里一坐,看着这些亲手布置的物件,只觉得相看两不厌。

我还从老家搬来几张阔面老凳子,又去木场挑了些银杏木料,让师傅锯成木桩子,木场师傅笑我,只有你们这种文艺人士,三天两头来这里寻寻觅觅。打磨了的木桩子可以直接当凳子坐,也可以盖上一块布,放个陶盆,插入从田间采来的麦穗或芦花,也别有一番野趣。

古人风雅之事有观云、赏花、探幽、泛舟之类,装修本不在此列,我不刻意为之,但也喜欢庐山草堂或沧浪亭榭之清幽。常常是嘴里念着“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一抬眼,月光落屋檐,静静爬上来许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