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江,过江

立夏刚过,暖阳高照,熏风拂面,蜿蜒的长江安静地横卧在广阔的冲积平原上,江上水流平缓,波澜不惊,金光跳跃,大大小小的船只均匀地分布在十公里宽的江面上,远远望去静止了一般,有一种油画般的粗犷与张力之美。
平静的表面下,却是一幅奔腾勃发的生动画面。此刻,在距江底10多米的地下深处,一个叫盾构机的“巨兽”正奋勇向前,它低声吼叫着,扭动着钢筋水泥的身躯,一头扎进致密的泥沙中,穿破重重障碍,执着地向江南挺进,身后留下一条直径16米的圆柱体通道。
这里是位于南通市海门区的海太长江隧道施工区,距上游的苏通长江大桥8公里,距下游的海太汽渡不到2公里。
我们被允许坐专用中巴车进入施工中的隧道内参观。我们从顶上立着“海太长江隧道”几个大字的隧道口缓缓驶入,宽敞幽深的隧道原貌徐徐展开。和脑海里固有的热闹又杂乱的隧道施工场景大相径庭,里面的整洁有序超出想象:硕大的圆周壁上,白色预制块整齐排列,被灯光映照得如同碧玉;与隧道施工同步进展的三车道地面上,除了少量施工机械,见不到一处杂物和泥土;隧道两侧分别固定着粗细不一的金属管道,右边为两根粗管,左侧为4根细管,它们笔直地伸向远方,像连接隧道里外的脐带。工程负责人介绍,这两侧管道分别担负着送水进去和排出泥浆的任务,是保障盾构机正常施工的重要设施。
中巴车被一道隔离带拦住,上侧“万里长江第一隧”的标语在装饰灯的映照下十分醒目。
我们下车,顺着右侧搭起的由钢板拼建成的简易通道进入施工区域,工程核心机械盾构机赫然出现在眼前。作业中的盾构机发出深沉的轰鸣,“圆盘”上复杂的构件纵横交错。我们像走进了巨大的机械表的内部,看着各个部件高效、协调地运作,以及不多的工作人员顺着里面的钢梯上上下下,进进出出。这里是我们被允许到达的最前端,再往前就是盾构机的关键部位——切口环。出于安全,我们无法深入其中,但透过这些巨大且精密的构件,以及机器发出的轰鸣声,似乎看到了它转动着壮硕的刀盘、劈开江底的画面。
工程负责人告诉我们,这里已是江面之下,目前盾构机每天前进16米至18米。海太长江隧道全长39.07公里,其中水下盾构段11.185公里,为世界最长公路水下盾构隧道。隧道平行两条,双向六车道,同时从北岸向南岸挺进,工程将于2028年竣工投运。
对于隧道,今天的人们并不陌生。我曾驾车穿越过城市隧道、大山隧道、湖底隧道,当然,也穿越过江底隧道,但在正施工中的海太长江隧道中参观,还是有种不可思议的感受。不只是它的难度与壮观——基建狂魔盛名下的许多壮举和纪录早已成为国人眼里的习以为常,更在于它建在了我的家乡南通,更在于它的出现又一次兑现了铭刻在南通人基因里的一个执念。

万里长江行至最下游南通段,即将汇入大海之际,江面逐渐开阔,这物理上的天堑造就了江南江北两个地域符号,阻断了两岸民众的往来。千百年来,无数先人望江兴叹,也由此生出刻到骨子里的坚定信念——过江!过江!
200年前,海门青龙港开通过江轮渡,成为连接长江南北的客运通道,号称长江下游第一渡。
1905年,清末状元张謇创办大生轮船公司,开通青龙港与上海十六铺的103公里航线,成为苏北通往上海的重要通道。这条航线也是我年轻时往返上海的唯一方式,每次六七个小时的旅程,因为是过江而变得不再枯燥和煎熬,时间也似乎缩短了许多。1999年,因周边过江新通道兴起,青龙港开出最后一班客轮,标志着其作为通海地区人们前往上海和苏南重要客运枢纽的历史使命结束。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通常汽渡、通沙汽渡、海太汽渡等相继建成,几十分钟汽车过江成为现实。曾几何时,摆渡口的汽车长龙是最常见的风景,我们或驾车或步行登上渡轮时的激动像东流的江水一般悠长。
2008年,一桥飞架,天堑变通途,苏通大桥以创多项世界之最的骄人成绩载入史册,阻碍两岸往来的任督二脉被彻底打通,过江时间缩短至十分钟以内。通则不痛,长期被长江桎梏的南通人过节般奔走呼号,从此,宽阔的江面上车流滚滚,江北江南终于真正近在咫尺。
而今,海太长江隧道建设再次吹响了两岸人民轻松过江的新号角,它以洞穿的形式开辟了长江下游全新的过江模式,建成后可大大减轻日益增加的苏通大桥、崇启大桥通道压力,也使长江下游两岸陆地连接梦想成真。
过江,过江,曾经遥不可及的对岸越来越目视一般轻易抵达,而它背倚的是一马平川、辽阔的长江冲积平原。伫立在宏伟俊秀的长江岸堤北望,初夏的南通大地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田野上,进入灌浆初期的麦子鲜绿欲滴,早熟的油菜开始泛黄,加上各种草本木本植物开出各色的花,大地成了巨大的调色板,五颜六色;厂区里,塔吊高耸林立,厂房鳞次栉比,工业的粗线条勾勒出经济发展的强健臂膀;还有那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城镇,以及眼前这片地域宽大、运转有序的海太长江隧道工程区域……这块土地上的活力和潜能,为不断更替的“过江”做了最好的注释。
时代的列车隆隆驶过,身后留下的世界越来越精彩,恰似那台此刻正在长江水下奋力突破的盾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