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雨途,与安妮相见

原创
浏览量
作者:王如滨
全文1,723个字 阅读约需 分钟

从哈利法克斯租车出发,驱车五百余公里。从晨雾弥漫的上午到暮色初临的傍晚,我们被风雨裹挟在漫长的路途上。
原定三百多公里的行程,因渡口遇狂风暴雨、渡轮停摆,多绕出两百余公里弯路。这本是恼人的波折,却意外收获了更辽阔的沿途风光。同行之人欢声笑语相伴,我忽然明白:旅途从无既定轨迹,重要的从来不是目的地,而是并肩同行的人。满心欢喜,便抵得过所有颠簸。

抵达夏洛特敦时,这座小城以它慢节奏的步调接纳了我们。建筑色彩明快,英伦风与海洋风情交织——这便是我精神偶像安妮的故乡。住进老夫妇经营的路边白色别墅民宿,屋内古典陈设里藏着生活的暖意。那屋子竟与我多年来想象中安妮的绿山墙一模一样,连床头都放着一块“绿山墙安妮”的冰箱贴。我们住的仿佛就是故事里的那幢房子。

购置蔬果杂粮,煮一碗白米粥,就着清爽榨菜。平日里最朴素的家常滋味,在异乡竟成了一种奢侈。原来心底最眷恋的从来都是这般简单安稳的人间清欢。

夜里,卧室里播放着《绿山墙的安妮》原声——Anne's Theme。恍惚间,路上那场滂沱的雨声又回到了耳旁。

次日清晨启程,沿四号公路奔赴爱德华王子岛,雨势未歇。待大雨稍稍敛了声势,寻一段雨歇的空当,我独自踱到海边。海风毫无章法地扑卷过来,在耳畔呜呜低吟。发丝被风扯得肆意纷乱,几滴残留的冷雨零星打在脸颊,微凉,带着海水清咸的潮气。极目望向茫茫沧海,雨雾还笼着海面,水波沉沉,翻涌不息。天地间洗尽了白日喧嚣,只剩风与海相拥。人立其间,心事被潮湿的海风裹住,静默中,与苍茫山海相望。

若是安妮遇到这样的暴雨会怎样?她一定会站在窗前,用她那充满想象力的、情感丰盈的语言,像朗读诗歌一样把心中的感受大声说出来。这大雨是天空在尽情哭泣,这海风是精灵在奔跑嬉戏。安妮教会我的正是这样一种能力——把平凡甚至狼狈的日子过成诗。

次日,我终于踏入《绿山墙的安妮》作者露西·莫德·蒙哥马利的出生地,赴与精神偶像的一场尘世之约。

纪念馆静立在时光深处。旧木屋沉敛着岁月纹路,情人小径隐在林间,树影婆娑,筛下满地光斑。这方纪念馆、老旧屋舍与幽深树林,藏着我年少时便倾心的那个文学世界。那个红头发女孩旺盛的生命力,多年以来一直在滋养着我。

漫步情人小径,风过枝叶,簌簌轻响。安妮说:“没有名字的地方就像没有灵魂的人。”眼前老屋静默伫立,林间光影斑驳,每一寸草木都像是从文字里走出来的。

在纪念馆的纪念品处,我买下一套英文原版的安妮作品,一共四本,一本本盖上纪念章——有莫德的签名章,有绿山墙安妮的房子章,还有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猫章。印章落下时那轻轻的“咔哒”声,像一句轻柔的许诺。另外挑了一块冰箱贴,眉眼弯弯,红发飞扬。我希望把它贴在家门上,提醒自己:无论生活怎样琐碎,都要记得看见浪漫。

我的偶像以细腻笔触赋予一草一木以名字和脾气,而我站在她生长的土地上,任心事与林间清风相融——所有奔赴与念想都在此刻安静下来。

随后去了卡文迪什红砂石海滩。赭红的砂砾枕着海浪,苍凉里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道。我想起安妮的那句话:“平凡的日子,也可以盛满浪漫与想象。”海风漫过林间,尘世喧嚣都被抚平。站在她生长的土地上,心灵终于寻到一处安宁的归处。

抬头望天。那片蓝,蓝得澄澈,像把整片海都翻上了天;白云懒洋洋地飘着,似大片白色的羽毛浮在碧空。这澄澈的蓝、悠然的白,抚平了心底所有细碎怅惘。脚下的土地厚实而沉默,草木却自有姿态,风里裹着苔藓和松针的气味。

辞别安妮的诗意故乡,离开爱德华王子岛。驱车三百余公里赶往机场,再飞回多伦多。往返皆逢雨雾,偏偏停留深度漫游的那日赠予一整片晴空——朝有日出铺锦,暮有云霞染绯,皆是旅途意外的馈赠。

飞回多伦多的途中,即将降落时,一场绝美晚霞迎接了我们。暮色漫染天际,绚烂壮阔尽收眼底。一路阴霾随行,本以为难遇佳景,不想邂逅这般漫天鎏金云霞。

到家后,一碗小米粥,几碟家常味,熨帖风尘,方知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夜深时,我独自回想:这一路大雨滂沱,绕路跋涉,风雨相随——正如生命中那些看似偏离轨道的时光。而安妮·雪莉,那个红头发的、爱说话的小女孩,在我十一岁那年走进我的生命,便再也没有离开。

她在每一个孤单的午后陪我坐在窗前,告诉我“明天总是新的一天,没有错误”;她在每一个沮丧的时刻提醒我,一条林荫道可以取名“喜悦之路”,一株开花的树值得叫作“白雪皇后”。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首诗,而我把这首诗读了许多年,如今,终于有勇气站在她的故乡,站在那场曾伴我千里而来的雨里。

我们见了这一面。不是朝圣,更像是赴约——一场与年少时埋进心底的那个自己,迟到了很久的约。

雨会停,路有尽头。但安妮教给我的,我会一直记着:生活的意义从来不在于它给了你什么,而在于你选择看见什么。有期待,便是美好。

人间清欢,不在远方的山海,而在你愿意为平凡日子命名的那一刻。这,便是我千里奔赴,带回来的最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