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老家房屋的后面，有一方小小的池塘，三条小河沟在此汇聚，形成了水面相对开阔的“三角荡”。这方池塘的“居民”，有一窝在水草边健步如飞的白面水鸡“苦哇鸟”，有一只不知从哪里迁徙而来的水獭，还有就是静静伫立在东南河岸边的一棵苦楝树，一棵自繁自长、纯野生的高大落叶乔木。

“五一”小长假期间，我天天跑去池塘边，打探这棵苦楝树的“花讯”，期盼它能够像手机短视频上刷到的网红苦楝一样紫花满树。抬眼望去，只见这棵苦楝树树干粗壮，灰褐色的树皮上，排列整齐的竖裂纹自带一种装饰美；枝杈遒劲，斜斜地向河面伸展；在葳蕤的嫩叶簇拥下，一嘟噜一嘟噜的花骨朵已经含苞待放，但是因为地域和气候的差异，我估计这棵苦楝要到5月中旬才能盛开。“二十四番花信风，梅花为首楝花终”，这棵苦楝树的花期错过了莺飞草长的暮春，但却“另辟蹊径”地拉开了初夏的帷幕，别有一番夏日物候的景致。

遥想往年的立夏时节，正是苦楝树紫花满树的时候，一簇簇紫白色的细碎小花，与茂密对生的绿叶相映成趣，在阳光照射下格外赏心悦目，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淡苦色的清香。有时一夜小雨，第二天一早就会看到细碎的小花落满树下潮湿的土地，让人顿生怅惘的意绪。明代陈子龙《初夏绝句》就有“布谷催人春去后，平畴十里楝花风”之句，在开阔平远的景象中，寄托着对逝去时光的追忆，以及身处异乡的淡淡惆怅。因此，苦楝树也常被视为乡愁树。

苦楝树是适应性很强的树种之一，它喜温暖、爱光照，对土壤要求不严格，能够耐受贫瘠，因此在旷野、路边和河岸都能见到它的身影。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居民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池塘边，都要种上几棵苦楝树，成材后就可以请木匠打制箱柜、桌凳，正所谓“三桑九楝一棵槐，要用黄杨转世来”。同时，民间常用苦楝树的叶子熏烟驱蚊虫，用苦楝树的根皮驱蛔虫，用苦楝的果实做成油膏治头癣，总之把它的药用价值发挥到极致。特别是到了秋天，苦楝树金黄色的球果挂满枝头，俗称“楝树果儿”，雅称“金铃子”，非常喜庆，学生们把它打下来上交学校勤工俭学，据说它的内核可以提炼出润滑油，还可以制成肥皂呢！

随着新型家具板材的推广使用，现在江海平原上种植的苦楝树越来越少，苦楝树渐渐被人们淡忘。但是因为它独特的观赏价值，在风景园林、名镇古村及部分农户家中仍有零星栽培，也因此我们才能在绍兴仓桥直街、常州青果巷、南通狼山北麓园，与苦楝树惊艳相遇。

前年秋天，我家屋后池塘进行清淤疏通，挖掘机手建议锯掉这棵苦楝树以便施工，我想了很多办法才最终保住了这棵苦楝树。正如宋代舒岳祥所言：“小畦留一树，斤斧幸相容。”对于我个人而言，在屋后池塘边保留这一棵苦楝树，既是对物种多样性的珍惜，更是对浪漫家园的维系与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