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我的身体就像一座年久失修的老屋，每逢换季便出状况。感冒、咳嗽、过敏，是常客。疫情之后，这座老屋又遭了一场风雨，根基更松了。感冒愈发频繁，刚好转，过敏又缠上来。更糟的是，总会传染给家人。看着母亲和儿子跟着我咳嗽、睡不安稳，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膝盖有伤，跑不了步；腰椎不好，瑜伽也不敢做。思来想去，总得做点什么。古人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旧有的状态难以为继，若不求变，只能困在原地，越陷越深。

于是，2023年3月末的一个清早，我跟着挑选了很久的视频，学起了八段锦。每天十二分钟，不多，但坚持下来，竟也成了一种习惯。

加缪说过：“所有伟大的行动和思想，都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我的开始，笨拙、生硬，做完一身汗。呼吸跟不上，手脚不听使唤，心里紧绷着一根弦，只想快点学会，快点把身体里的老房子修好。

两手托天理三焦，三焦依次是心肺、脾胃和肝肾。手缓缓举过头顶，骨节轻响，细细的，密密的。起初不知“托天”为何意，只觉胳膊酸、肩膀紧。但举着举着，渐渐觉得掌心似乎真的托住了什么，不是天，是一口气，是将自己从泥泞里往上拔的一点点力气。

左右开弓似射雕，最初是灾难，左右手换不过来，马步也扎不稳。《礼记》里说“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我那开弓的姿态大概就是只张不弛的狼狈相。也不知从何时起，马步稳了，换手顺了。如今，这是我最喜欢的招式。开弓那一刻，肩背舒展，胸口豁然开朗，仿佛真有一支穿云箭，穿过三年光阴，射落了心中某处沉甸甸的东西。

调理脾胃须单举，一手上，一手下，呼吸之间，脾胃在交替间轻轻蠕动。《内经》讲“脾主运化”，运化的何止水谷，还有日子的重量。家里的小猫常蹲坐前方，大眼睛盯着我手臂上下转，好奇又专注。一呼一吸间，心情渐渐平稳。紧绷正一寸一寸松开。

五劳七伤往后瞧，这招太适应当下的我们了。五劳是久视、久卧、久坐、久立和久行；七伤是喜怒忧思悲恐惊。伏案久坐，累于琐事。往后瞧时，肩颈处都有响动，像是在替我承认那些积攒的倦与伤。

摇头摆尾去心火，需专注己身。有一回，我边做边想儿子的数学考试，心不在焉，摇头摆尾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心火不降反升，才明白这一式的窍门不在动作，而在心。后来学会放下杂念，专注在摇摆之间。膝盖不好，幅度小些也无妨，心意到了，身体自会应答。

两手攀足固肾腰。母亲在我的带领下也开始练，这个动作她只能完成一半。但对她来说，那一半就是全部。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我心里暖暖的。我不仅在修自己，也在用另一种方式保护她。

最后两段，攒拳怒目增气力和背后七颠百病消，幅度不大，如文章收尾时的留白。轻轻颠完，站定，掌心贴在身侧，身体里那些看不见的、僵硬的角落又化开了不少。

三年多，僵硬到轻盈，紧绷变松弛。《黄帝内经》曰：“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八段锦让我相信，在日复一日的坚持里，可以为自己、为所爱之人积攒一份不被轻易击倒的底气。

清晨或傍晚，窗外落雨或天光初亮，猫蹲在脚边，我和八段锦的故事继续。不为别的，只为老屋翻新，亲人安睡，心里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