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魂(小说)

上篇
云岗岛如同飘落在茫茫黄海上的一片树叶,从地图上根本找不到,更少有人知道这座岛名。老渔民口中却流传着它的凶险:一百多年前,曾有渔民为躲避台风,来不及进港,着急靠上了云岗岛。在他被饿死前,撕下衣襟,咬破手指,留了一份绝书,“云岗岛、三座山,台风骤、海浪翻;家有三顿薄稀饭,至死不上云岗山。”
就在这座从未有人居住的小岛上,东部战区某守备连的官兵成了首批云岗人,他们像扎根在礁石上的松柏,更像挂在祖国东大门上的一把铁锁,守卫着这片海空。
乔天成是这群守岛人中的一员,在云岗岛上当了四年兵,从普通战士升为炊事班长,把滚烫的青春,撒在了这片浩瀚的海面上。他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遇见叶春模,更没有想过,这个识字不多的姑娘,会用她的赤诚和柔情,温暖着守岛官兵的心。
碰上乔天成,春模灰色人生中,有了一束亮光。她从小就泡在苦水里,刚出生不久,父母因一次车祸双双离世,她成了全村第八个孤儿,靠吃百家饭长大。靠着乡亲们的接济,才勉强念了几年书,春模深知乡亲们也各有难处,于是主动辍学外出打工求生存。
经人介绍,春模认识了邻村回乡探亲的乔班长。眼前的男人皮肤黝黑,形态憨厚,言行举止踏实稳重,骨子里带着军人独有的真诚与担当。而乔天成看着这个眉清目秀、手脚勤快的姑娘,听着她从小孤苦,却始终温和善良的经历,心里满是心疼与怜惜。两个实诚人,很快走到了一起。春模成了一名光荣的军嫂。
结婚后的日子,聚少离多,乔天成每年只有一次探亲假。春模毫无怨言,养猪种地,赡养二老,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总听天成讲起岛上的艰苦:没有淡水、蔬菜,粮油食品、生活用水全靠每周一次的给养船从大陆运来。遇到台风季节风大浪急,给养船开不出,战士们只好吃罐头、啃干粮。可他们把对祖国的忠诚深藏在心底,常备不懈守海岛。
每一次听天成讲起这些,春模的心就揪得慌。她决定上岛探亲,看看丈夫和他可爱的战友们。出发前,春模特意从乡里的集市上,精心挑选了108只鸡仔,小心翼翼装进竹筐。一路坐车、乘船、渡海,终于登上了云岗岛。踏上小岛的那一刻,才知岛上的艰苦,远比她想象中的更甚。
她把那筐毛茸茸的小鸡仔从筐里放出来,小家伙们立即叽叽喳喳地跟守岛人打招呼。战士们看着眼前温柔善良的春模嫂,看着满地呆呆萌萌的小鸡仔,心里都暖烘烘的。因为在这荒无人烟的小岛上,从未有过这样鲜活的生机。
云岗岛缺水,是全连官兵最头疼的事。虽然上级配发了洗衣机,可岛上没有充足的淡水,洗衣机就成了摆设,战士们的衣服脏了,只能咬着牙,动用少许淡水搓洗,或是等着下雨天,攒点天水清洗。一茬又一茬的守岛官兵,靠着他们的双手,在岛中央的营房边,修起了一个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蓄水池,每逢下雨,全连战士都格外开心,既能痛痛快快洗个天水澡,又能把蓄水池蓄满,足以支撑全连半个来月的生活用水。
从上岛的那天起,春模就没闲下来过,每天天不亮,就找战士们藏起来的脏衣服,一件件搓洗。岛上风大水寒,几天下来,她的手被泡得发白脱皮。大家劝春模嫂歇歇,她总是笑着摇头:“你们常年守岛这么辛苦,我帮大家洗几件衣裳,算得了什么!”
身为炊事班长的乔天成,每天领着几个炊事员,忙着给战士们烧菜做饭,春模便天天扎进厨房帮忙。她打小跟着左邻右舍学会了做面食。清晨,她早早起来,给战士们摊香喷喷的鸡蛋饼,金黄松软,满是麦香;中午,她揉面做葱花卷,层层叠叠,咸香可口;晚上,她擀一手地道的刀切面,筋道爽滑,配上虾油蟹酱,能让战士们吃得满头大汗。
以往战士们多吃干粮罐头,自从春模嫂上了岛,饭菜一下子变得丰富可口了。一个个身体都壮实不少。大家笑着打趣:“春模嫂就像当年的沙奶奶,一日三餐,把我们个个养得像黑铁塔。”
一个月的探亲时光转瞬即逝,春模要返乡了。她带来的那群鸡仔已经长得比拳头大,它们在山野追逐戏耍,自由觅食,成了岛上最鲜活的风景。战士们特意给每一只鸡仔戴上脚环,编上号码。大家下定决心,要把这批小精灵饲养好,让它们繁衍后代,生生不息,陪护一代代守岛人。因为官兵们心里都清楚,这是春模嫂给守岛人留下的一片情。
官兵们依依不舍地将春模嫂送到码头。她站在船头,手捧着战士们从山上采下的野花,望着岸上挥手告别的战友,望着渐行渐远的云岗岛,泪水一下子模糊了双眼。
下篇
乔天成服役期满光荣退役,胸前挂着三枚军功章,回到了江海平原上的临江村。
他为人正直,又踏实能干,深受村民们的信任,不久,被推选为临江村村长。乔天成整天忙得脚不沾地,一门心思带领村民奔小康、谋发展。靠着依江而居的区位优势,积极推进土地流转,引种特色水果蓝莓和黑塌菜,跑销路、找市场,千方百计让村民们的钱袋子鼓起来。
叶春模从老军嫂变成了贤内助。可她心里,始终不忘乡亲们的养育之恩,村里的孤寡老人,成了她最牵挂的弱势群体。一有空她就往敬老院跑,做义工。听说床位一时腾不出来,有两个尚未搬进敬老院的老人,吃不上一日三餐,她就做好热饭热菜送上门。春模把家门口的菜地改成了桑园,起早贪黑养蚕卖茧,把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全都拿出来,给村里五六个留守儿童买书包、文具、新衣服。看着孩子们天天长知识、长身体,春模的心里,比吃了槐花蜜还要甜。
她的善良,从来不分亲疏,哪怕是面对村里最让人头疼的青年冯刚。
冯刚从小失去父母,和春模一样,由乡亲们供养大。他聪明好学,一心想通过高考改变命运,可造化捉弄人,连续三年参加高考名落孙山。面对接二连三的打击,他非常绝望,患上了精神分裂症。病情发作的时候,疯疯癫癫,在家砸东西,出门骂大街,乡亲们见了他,都像躲瘟神一般。
可是,春模忘不了打小起,冯刚犹如亲弟弟一般待她好。初夏,冯刚爬上树,摘下的新鲜桑椹果,总是先捧给她吃;中秋,冯刚下河采的红菱,装满篮子放在她家门口……如今,弟弟落到这般境地,她怎能束手不管?因此,不论冯刚犯病时多么凶神恶煞,春模始终坚持上门,给他送吃的,送穿的,送药品。冯刚病情稳定,意识清醒的时候,看着悉心照顾自己的春模,总是心怀愧疚地叫一声 “姐,真的对不住您!” 可一旦犯病,就完全变了个人,对春模恶语相对,甚至动手推搡。
不少好心人都劝她:“春模啊,冯刚那病治不好,发起疯来就会伤人,你不要再管他了,别把一条小命真的搭进去。”
春模总是摇摇头,眼中满是温柔的坚定:“冯刚打小就可怜,现在又病成这样,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那个冬天,北风呼啸,大雪封门。春模想着冯刚身上冷,被子薄,就翻出天成退役时带回的一件毛领军大衣,这是丈夫当守岛人留下来的唯一念想,一直舍不得穿。此刻,春模抱着大衣,踩着地上的积雪,顶着寒风,往冯刚家走去。
春模轻轻敲门,屋内没有动静。她心里隐隐感到,哪里不对劲。刚凑近门缝,一股浓烈的煤油味,猛地从屋内蹿了出来,刺鼻呛眼。
“不好!”春模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她正欲破门而入,屋内突然窜出一团火苗,紧接着,燃起熊熊大火。
“冯刚!冯刚!”春模一头冲进火海,撕心裂肺地叫喊着。
火势越来越大,吞噬着破旧的房屋,木梁被烧得噼啪作响。周围的村民看到火光,听到呼救声,纷纷拿着脸盆、水桶,赶来救火。北风助着火势,越烧越旺。大家拼尽全力,终于将大火扑灭。
可当浓烟散去,眼前的一幕,让所有村民都僵立原地,大家泪水夺眶而出。
只见火场中央,冯刚裹着那件被浸湿过的军大衣,被春模紧紧压在身下。她全身的衣服都被大火烧成了灰烬,皮肤被烧得犹如焦炭……
春模这是想把生的希望,留给那个她始终不肯放弃的苦命男孩!
可最终,春模壮烈离去了!她拼尽全力救下的冯刚,也未能活下来。
噩耗传来,整个临江村陷入了无尽的悲痛之中。春模一生奉献,舍己救人,在军队是好军嫂,战士们心中的“岛魂”;到地方是幕后功臣,村民们称颂的“村魂”。
临江村里有个在外学习雕塑的年轻人,被叶春模的事迹深深打动,他主动回到家乡,用汉白玉为春模雕刻了一尊半身塑像。那塑像眉清目秀,慈悲大度,静静地望着这片她深爱了一辈子的土地。
一位将军书法家,提笔写下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双魂”,被刻上了叶春模塑像的基座。
乔天成把三枚军功章,郑重地挂在叶春模塑像的胸前。天成心里明白,从今往后,他守着的不仅是这片土地,还有春模的双魂,和她用一生换来的江村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