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中国战败后，张謇舍弃仕途，以家乡南通为试验地，投身“实业救国”“教育救国”事业。由于创业艰难，南通的成就格外引人注目。南通民国后的成就愈加突出，前来参观的人员愈多，南通亦日益被冠以“模范县”的称号。在介绍南通成就与“模范县”景象的过程中，报刊记者发挥了特殊重要的作用，各式人员参观南通的见闻往往借助他们的笔端为世人知晓，南通的成就与“模范县”景象有时还直接通过他们现场参观或采访后向社会披露。本文欲探讨的问题是，民国时期如此，清末的情况如何呢？

《时报》首发《通州大生纱厂股东会始末记》

资料显示，记者在清末已参与了对南通景象的宣传介绍，并获得了不俗的成果。试举例，1907年8月底，《时报》一名记者（姓名不详）肩负对大生纱厂股东会议进行报道的任务来到南通。这次会议是纱厂创办十二年后召开的第一次股东会议，会期三天，十分重要，许多外地股东，以及官绅代表因此汇集南通。记者与他们中大多数为第一次抵通，均抱有共同愿望，想多了解一些纱厂与南通的情况。其实，张謇作为纱厂创始人与南通城市规划的设计师，同样怀有帮助他们加深了解，以便凝聚人心，日后共谋纱厂与城市发展的强烈愿望。两股愿望汇合，促成了一次利用会议间隙对南通景象的群体参观。就是通过这次参观，记者大大加深了对纱厂的了解，对南通的成就亦眼界大开，感触良深。9月3日，记者在《时报》首发《通州大生纱厂股东会始末记》，两天后又以《游通州实业各厂纪略》为题再发一文。该文摘要如下：

“既至通州，复承张殿撰导观一切。除大生纱厂之外，有广生油厂、大兴面厂、资生铁厂、资生冶厂、颐生酒厂、颐生罐诘公司、阜生蚕桑公司、大隆烛皂厂、垦牧公司、泽生水利公司、染织考工所、大达内河轮船公司、房地公司、达通驳船公司、大中公行、翰墨林书局等。其关乎教育者，有寻常小学六十余所，高等小学十余所，师范学堂及附属小学、女师范学堂、公园、植物苑、测候台、商品陈列所、藏书楼、艺徒学堂、农事试验场、新育婴堂等。吁盛矣！以一人之精力，六七年之时间，只手经营，进步一至于此。记者初至其地，但见厂屋栉比，警察之整齐，电火之通明，为之惊叹不止。尤可钦者新育婴堂，仅去年成立，房屋规则姑不具论，而所收婴孩皆年不满一岁者，有六百八十余人之多，每一乳媪养二孩。孩如有病，置之病室，其经费除旧有地方公款外，皆由厂中执事分花红以济给之。亦可见仁人之用心矣。其他如公园、植物苑、测候台、藏书楼、商品陈列所、农事试验场，虽规模未广，而能开中国风气之先，尤足令人钦佩不置云。”

该文题为《实业各厂纪略》，记者目光实际上触及南通实业、教育、慈善各个方面，还对唐闸工业区的景象进行了扫描。给人印象最深的是，记者为眼前景象震撼，一再发出“吁盛矣！以一人之精力，六七年之时间，只手经营，进步一至于此”“虽规模未广，而能开中国风气之先，尤足令人钦佩不置”等惊叹。唯一缺憾是，可能受报刊栏目对篇幅的约束，文字量不满500字，令人读后不太过瘾。尽管如此，据本人到目前为止搜集到的资料，该文应该是清末记者留下的有关南通景象的最早记录，涵盖全面，用词生动，情感真挚，虽没有明确用“模范”定位南通，但对南通“开中国风气之先”的评价，离“模范”只有一步之遥了。

杨天骥在《舆论日报》上发表《地方自治之模范村》

1908年9月上中旬，又有一篇介绍南通景象的文章在《舆论日报》上发表。作者杨天骥（1882—1958），字千里，江苏吴江人。曾担任上海澄衷学堂国文教师，后参加同盟会和南社，并兼任多种报刊主笔。文章标题为《地方自治之模范村》，系杨天骥应南通教育会、商会邀请，以记者身份来通采访后的作品。

《模范村》在《舆论日报》上以连载形式发表，但该报现已难觅踪影。南通《星报》稍后同样进行了连载转发，《星报》虽仅留残卷存世，残卷上幸运保留了该文的大部分内容。查阅保留至今的《模范村》，文字量约4500。杨天骥大致先按“师范学校”“中学校”“女学校”顺序，介绍南通教育上的成就；再按“育婴堂”“习艺所”“测绘所”等顺序，介绍南通的慈善以及地方自治上的成就。至于实业上的成就，杨天骥因“居留时促，见闻不详，而于工厂尤无暇考校”，未有触及。但这一缺憾，客观上反让杨天骥将全部篇幅用以翔实介绍南通教育、慈善，以及地方自治上的景象，缺憾似乎又变成了优点。仅举两例，介绍师范学校概况时称，师范“居通州城南占地十余亩，分全校为三部。中部为门，为礼堂，为书楼，为办事室；东部为宿舍、退休室、庖厨、浴湢之处；西部为教室、雨中操场，皆新建。此故为通州等等教育事业之最”。介绍五属公立中学概况时称，“校屋之配置，中为礼堂，四围皆宿舍、讲室。其前与门平列者，会计、书记及治事之所建筑，皆如旧式而高广，则为通州全城所罕匹敌，空气、光线均极适宜”等。其实全文风格前后一致，介绍其他教育、慈善等方面的内容都比较翔实，文字亦都比较清新。《模范村》的重要价值，可见一斑。

杨天骥喜欢用夹叙夹议手法来反映所思所想。其中一段有关南通的评价与定位，尤其体现出非同寻常的价值：南通“其面积等于一县治，为江苏全省七十三分之一耳。而缔造者仅张氏昆季二人之力，又家无猗顿之藏，手无尺寸之权，一夫善射，百夫决拾。六七年间，次第兴举，夫固何道，以得此也。其尤足惊异者，步行城市道路，虽窄而洁清，不见乞丐。自江岸达城关约二十里，率蔓野行旅，往来多在，昏夜而不闻其盗窃。若江苏全省之州县，各凭依其地各自为其业，尽能如通州也，则地方自治其庶几乎？乃窃自计曰：通州者，其厅州县自治之模范村矣”。这段对南通“模范村”评价与定位的文字，比上述《实业各厂纪略》中的“开中国风气之先”更为准确与生动。民国后南通“模范县”的称号为社会各界公认，但究竟是谁于何时最早提出？一直未有明确说法。本人认为，杨天骥1908年的“模范村”一文，不仅提供了从前者到后者的演变脉络，而且事实上成了南通民国“模范县”的前奏曲。

记者在报刊上发表的有关南通景象的文章影响巨大

上述两例均系清末记者对南通整体景象的介绍，至于介绍南通某方面景象的在数量上要多得多。例如，《时报》1910年2月5日对南通“南门至狼山一带修造马路，计长十余里，现已竣工，两旁更拟种植柳柏，添设巡警”的报道。《湖南地方自治白话报》1910年第2期对南通“是中国第一个出棉花的地方，又是个通商的码头，风气开通固不消色”“一切经费，都由倡首人筹画垫出……你看难得不难得”的报道。《神州日报》1910年6月19日对南通城南“建造洋式楼房五间，上设商品陈列馆，下为游人憩息之所。馆中搜集内地及外省之物品，分类陈列……近年通布之改良，实由于此”的报道等。

清末与民国某些权贵人物在口头上或“红头文件”中的肯定与鼓励，对南通获得“模范村”“模范县”称号发挥过积极作用。但根本还在于张謇与南通民众的成就，获得了社会各界的持续褒扬。聚焦于当时的国情分析，“模范村”“模范县”的出现与清末民国面临的民族危亡形势密切相关，国人呼吁政府救国，政府漫不经心，寄希望于外国援助，无异与虎谋皮。就在一片迷茫中，忽然听说南通真正在用行动实现救国理想，而且已领跑一大截了，于是惊讶、好奇之心顿起，争相参观之行立现。国人热衷“模范村”“模范县”，是中华民族对强国梦热切追求，对先行者高度景仰的爱国情怀的反映！与名人名流日记、手札、演讲稿中保留的有关南通景象的资料比较，记者在报刊上发表的文章，往往具有传播快、受众广、影响大等优势。清末与民国时期记者撰写的报道，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