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佐酒问神明

太奶奶是村里顶孤独的。
99岁了,一个打牌的伙伴都找不着,全撇下她先走了,空荡荡的屋里,太奶奶一个人摆弄着长牌,试图寻些乐趣。她像个被时光抛弃的老孩子。
太奶奶也不抱怨,自己找着事儿做,把屋里捣拾得整整齐齐。搪瓷盆擦得能映出人影,瓶瓶罐罐舍不得丢掉,洗了又洗按大小摆在木窗下,桌角的木盒里的花生种按颗粒大小分了格,每一粒都饱满光滑,像是精心挑选过的珍珠;旁边的小陶坛,坛口封着红布,布角整整齐齐地折了三折,里面是她自酿的米酒,幽幽地散着香。
太奶奶一直很忙,忙着种地,忙着收拾,忙着让孤独追不上她。
尤其是今年。替隔壁人家剪线头,坐在屋角叠清明的元宝,钻进灶台下生火……只要是她做得动的事,几乎统统包揽下来,没有一刻闲着。
谷雨刚过,雨脚把土润得软和,太奶奶又盘算着去种地。
近百岁的人了,终究岁月没饶过她,瘦得能看清肩胛骨的脊背,在浅绿的天光里像张薄薄的纸。太奶奶走得慢,每一步都要把布鞋跟在砖缝里碾一下,竹篮里的花生种撞出细碎的响。
她说孩子们爱吃花生,她得种些,等孩子们回来了好炒了吃。
但太奶奶种的花生不多,也不是花生不多,是太奶奶的地不多。
那地是墙根下别人弃了的边角,窄得只够她半蹲。太奶奶辛辛苦苦除草、松土,好不容易整理出来,正好能种她心心念念的花生。她扶着墙慢慢弯下腰,指尖捏起花生种往土里按,指腹因为用力陷出浅窝。种一粒,就把身子往旁边挪一点,竹篮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篮沿蹭过墙面,落了点灰在她发顶。
父亲劝她歇着,她也不理会,自顾自在地里蹒跚。“我种的花生,今年多收点,给城里的娃儿们吃……”
天气一天天暖起来,花生芽儿喝饱了阳光,铆足了劲儿向上蹿,可那绿叶向上长一寸,太奶奶的身体却垮一分。她舍不得这土地。
后来我们回家,地里的花生还未成熟,却见太奶奶窗檐上罕见地挂了两颗大蒜。
“奶奶,你这是……”父亲大老远便看见这个两颗“白胖小子”挂在窗檐上晃。
父亲进了门,见米酒坛子被打开了,太奶奶在藤椅上坐着,捧着碗眯着眼,一旁的锄头靠在墙角,许是种地刚回来。“你怎么又去种地了?”
见父亲进来,太奶奶慢慢将酒碗搁在桌上,扶着椅子起身,也不答话,看看那蒜儿,又看看父亲,忽然冒出一句:“今儿晌午我去照看花生,看见我大姑娘了。”
父亲一愣。
“她让我跟她回家哩。”太奶奶笑着,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回味似的。“奶奶,你肯定累着了,大白天的,哪有什么姑娘。”父亲从不信鬼神。太奶奶不点头,也不辩解,指了指窗子上的大蒜:“我挂着辟邪哩。”
风从田埂上掠过来,先碰着蒜辫,辫梢的碎绳儿晃,蒜瓣也跟着轻轻撞,“嗑啦、嗑啦”,有些暖暖的蒜香。父亲瞅着窗外不语。
大家都忙着工作,忙着应酬,十几天过去了,祖父打来电话,说太奶奶不行了。
父亲急急地往乡下赶,把太奶奶带到了城里的医院,请了最好的医生,可这一次,太奶奶的病却医不好了。
父亲开始慌了。以前总说“不信那些虚的”,可看着太奶奶躺在床上,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样,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以前嗤之以鼻的偏方都偷偷买来给太奶奶试,白天守在太奶奶床边,喂她喝水、吃药、捶背,晚上就偷偷上网去寻听说能治病的引子。
父亲读了书,知晓这世间并无起死回生之药,可那一天他多么希望太奶奶是真的看到了她的大姑娘。至少这样,是不是世间真的还有神明,能救一救他爱的奶奶。
许久未见的儿女们都回来了,十几个人立在太奶奶床前。太奶奶的目光安静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流过,抓紧了床边父亲的手。
那只爬满皱纹的手,镶着泥土,裹着风霜,写着故事。
父亲的泪一滴滴地落在太奶奶的皱纹里。
太奶奶说,花生还没摘呢,记得摘了给娃儿们吃。
太奶奶说,咱家姑娘叫她回去喝酒了。
那天医院里的太奶奶不孤独了,可故乡的门口缺少了一个盼望我们回家的人。
从此家里没了太奶奶。
秋分那天,父亲带着我们回老屋收花生。墙根下的边角地依旧窄小,绿油油的秧子底下,刨出来的花生饱满得很,和太奶奶去年挑的种子一个模样。
老屋还是老样子,搪瓷盆映着人影,米酒坛立在窗下,连木盒里剩下的花生种都还按大小分着格。只是如今,父亲每次来,都会先给太奶奶的照片上炷香,再温半碗米酒,对着空藤椅说:“奶奶,花生收了,娃儿们都吃到了。”
风起田垄,离开的人长眠于土地,而土地把他们的生命接过,托出青青的禾苗,托举出下一季天地间滚滚的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