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朱老师发来一张旧照。初三毕业时拍的，八个人，我和几位老师、同学。前排坐着三位老师，汤老师居中，朱老师和曹老师分坐两旁。照片泛了黄，但汤老师的头发还是乌黑浓密，三七开，清清楚楚。他表情有些严肃，眉目间留着年轻时的英气。

那年数学分代数和几何。汤老师教代数，兼着学校副校长，上课总带一把角尺。代数课上，角尺本该用来画坐标系、检查垂直。可他几乎不用——徒手画线，和尺子一般直；画圆也不用圆规，正圆椭圆，信手就来。

瓦甸中学在海安最偏远的农村，藏在里下河的水网里，离县城二十多公里。学校图书室没有教辅书，复习迎考全凭老师自己琢磨。为了中考，汤老师在课堂上讲题，时常把一道题翻来覆去地讲——用两三种法子，挑最简单的教；或者把同一道题换种说法，其实还是那道题。他上课时，眉毛常微微皱着，讲着讲着就停下来问：“懂了没有？”若有人说懂了，他便让那同学再讲一遍。可大多时候，不少同学还是一知半解。汤老师讲得唾沫横飞，嘴角泛起白沫。为了照顾所有人，他偶尔还会拖堂。

那时候，中考压力似乎没有现在大。我坐在底下，听他反复讲一道题，有些不耐烦：不就是一道简单的题吗？何必转来转去地讲？早点下课，我还能去打会儿乒乓球，教室门口就是球台，隔壁班的同学已经玩上了。

一次课后，汤老师把我叫到一旁，轻声说：“你头脑还可以，但有点像学校后头河里的菱盘——总浮在水面上。”他又说：“懂了，可你能保证考试时做得出来吗？考试时人会紧张，题目稍微一变，不曾见过，就慌了。简单的事重复做，重复的事用心做，直到熟能生巧，巧到得心应手。”

汤老师还是体育健将，篮球、排球、乒乓球，样样能玩。下午放学后，常常披着晚霞，带我们在土操场上、水泥球台上操练。我的乒乓球启蒙就是从那时开始的，至今还在练习。

工作后回老家，见过汤老师好几次。那时他已辗转了几所学校，都是做校长。除了行政事务，他毫不例外地一直兼着数学老师。倒不是他学问有多深，而是他有种本事——能把题目讲透，把那些绕得人云里雾里的难题拆成简单的算式。让乡下的孩子，那些没受过多少教育熏陶的孩子，也能听懂，能考出成绩，能走出乡村。

我们当学生的时候，都觉得他严肃、较真，加上他身材高大、帅气逼人，不太敢靠近，私下里叫他“汤司令”。工作多年后的一次相聚，才发现他其实为人豪爽，酒量大，说话直来直去。我说：“汤老师，我一直记得您一句话——不能做菱盘，总浮在水面上。”他哈哈大笑：“我说过吗？不过，你现在做会计，更要脚踏实地，不能浮在水面上。”

今年五一，我们几家去金坛溧阳走走，来到了丫髻山下。我没细看，只瞥了一眼。有人突然问这是什么山。我想当然地说：“丫鬟山。”丫鬟是常见词，丫髻少见。同行的人里有个做事认真的，一查，说叫丫髻山。我顿时老脸一红，自我解嘲了一番。就在那一刻，忽然又想起了汤老师。我悄悄对妻子说：“当年教我初三代数的汤老师总说我，就像菱盘，一直浮在水面上一样。”

妻子问我：“汤老师现在怎样？”

我说：“汤老师前几年生了重病，已经走了。”

古来万事东流水。

窗外有风轻轻吹过，想起学校后边那条河，河面上浮着菱盘，根扎在泥里。有些道理，要走了很远的路，才听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