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缓缓流淌

微风轻拂的四月天,驱车穿过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市区,向北,再向东,把自己置于距蒿枝港河入海口几百米远的地方。蒿枝港的大名早已烂熟于耳,只是从来无由涉足。它距离三十年前我初到江海大地时落脚的小渔港十公里不到。
风里送来隐隐约约的咸腥。眼前已是启东蒿枝港闸内的河湾。黄海的潮声被厚重的闸板挡在外面,闸内是一湾被时光养得温润的水。河水平铺如镜,是被天光染透的碧色。淡绿的河面迎着岸畔的风、映着远处的云,还有一长溜静静泊着的渔船。
时值半下午,早潮已退,晚潮未起。站在蒿枝港闸口向外望,眼前的天地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又像是翻到了另一个时空。
闸内的碧波与渔船被厚重的闸板隔绝,闸外是潮水退去后袒露的滩涂。近处的河道里,只剩几汪浑浊的水洼,在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大片淤泥裸露出水面,纹理被潮水刻出一道道波纹。
再往远看,滩涂像一张巨大的棕褐色绒毯,一直铺向海天相接处。没有了涨潮时的波光粼粼,只剩单调却辽远的灰褐色漫无边际地延伸。
天是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薄纱,和远处的海融成一片。海天交界的线,明明在视野里清晰可见,却又远得像永远走不到尽头。风里带着咸湿的海腥味,混着滩涂的泥土气息,吹在脸上,让人觉得时间都慢了下来,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这天地,仿佛还停留在鸿蒙初开时的混沌与苍茫里,纯粹、辽阔,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寂寥。
这苍茫与温柔交织的景象,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我尘封三十年的记忆,也解开了我心中隐藏了几十年的疑惑。
20世纪90年代末,我与几十个西部内陆毕业生一同被招到这片江海大地,成为启东教育战线上的新移民。单位里有位老同事,因我的到来,恰好得以顺利退休,他的老伴在学校后勤岗。兴许是高兴我来得恰逢其时,夫妻俩总是超乎寻常地热情相待,他妻子还很喜欢在匆忙碰面中抽个空当就追问:“你们当初怎么会选择到我们这里来的?我们这里闭塞偏远又落后,大家都嫌弃,都想往外走。从学校考出去的不用说不回来了,即便其他行业,不管是青年人,还是年轻力壮的中年人,比如做小五金的、搞建筑的,都去你们成都、重庆那样的大城市发展。你们怎么会想来我们这个偏僻地方的?”
每次我都微笑回应“我这个人偏不喜欢在大城市生活”,这话,只能代表我自己,无法解释我们一群人的选择。若笼统地回一句“每个人心里都有他自己的诗和远方”,又太过虚浮,不接地气。最从容细致、又最具普适性的回答应该是:“就像当初宣传推介人所讲的那样,这里的‘马路是笔直笔直的,楼房是一栋挨着一栋的’,生活环境、交通条件真是胜过我们内地农村很多。除了常年望不见山有点不习惯,心里很是想念,还有工资薪水与当初期待的距离比较大,我们觉得这里还不错啊。”但和她的对话发生得随意,容不得我条分缕析,她匆匆一问,我便仓促一答。含糊其词、模棱两可的应承是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的理由。
我始终不明白她为何从不肯说说家乡的好,为何她与“他们”对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竟有如此深的“嫌弃”。直到今日,站在这蒿枝港闸上,望着浩渺的黄海,望着闸内外截然不同的景象,我终于读懂了这份“嫌弃”背后藏着的复杂与深情,寻到了那个迟来的答案。
海洋与陆地从来都是相依共存的整体,彼此滋养,彼此塑造,彼此成就。人类唯有敬畏自然、顺应自然,防范灾害,守住淡水,保护海岸,治理污染,让海洋不伤害陆地,又能给人类提供水源、物产和稳定气候,人类才能在这片土地上安稳栖息、繁衍生息。
可这片沿海之地自古被潮汐裹挟,被海水纠缠。曾经,蒿枝港河河口无闸挡潮,蜿蜒近十五公里的河道,每逢涨潮,咸涩的海水便顺势入侵,淹没沿河两岸农田。
翻阅史料,得知清朝末年的通海交界处曾是“大片海滩荒地,凫雁成群,獐兔纵横”的荒芜之地。遇到特大风潮来袭,便是“圩破浪涌,庐舍漂没,人畜淹毙”的惨状。
幸亏涌现出以张謇为首的一批富有远见卓识、心系百姓的先贤,不忍见乡亲饱受水患之苦,召集士绅,共商“根治水患,旱涝无忧”的百年大计,着手实施治水工程,建造新闸,修复旧闸,修建涵洞。肩负着挡潮、排涝、通航重要使命的蒿枝港大闸便在首批工程项目之内。无论是1921年建成、在水利史上熠熠生辉的七门闸(又叫合中闸),还是2009年大刀阔斧升级改造的吕四船闸,在江海百姓心中,都一样亲切一样厚重。
一道港闸,隔出了两个世界,也隔出了两段岁月。闸内,是温润的人间烟火,船归港、水映楼;闸外,是粗粝的原始旷野,潮退去、滩裸露。一边是生机安稳,一边是荒远无垠。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人站在闸口忽然生出一种被时光劈成两半的震撼。
曾经的我对这片土地上的水利建设一无所知,对老辈人心中的不安与牵挂也只能浅浅感知,无法真正共情。直到今日,站在这蒿枝港闸上,望着这缓缓流淌的河水,望着这守护家园的闸坝,才终于深深理解了那位老同事的妻子,理解了“他们”对这片土地复杂幽微的情感。那份“嫌弃”是历经水患折磨后的无奈,是对安稳生活的迫切期盼,是爱之深、责之切的深情。
而今的江海大地早已换了新颜。相关水利部门在其系统性的水利规划中,将水闸精细化管理作为核心,推动传统的“粗放式”管理向“精准化、可追溯、可考核”的现代管理模式转变,以“从根本上消除安全隐患,实现水闸安全运行”为目标,一批新的水利事业的建设者和维护者默默坚守在岗位上,续写这守护家园的篇章。我渐渐读懂了江海人的这份自信:即便港闸外腥风呼啸、浊浪滔天,即便台风肆虐、暴雨倾盆,即便内河水位暴涨,那句流传已久的民谣“九尺皇岸三尺蒿,蒿枝头上浪滔滔”所描绘的苦难场景终已成为历史,永不复重现。
天色渐晚,暮色纷披,驱车沿河向西缓缓踏上归程。河水依旧缓缓流淌,像岁月的絮语,诉说着过往的苦难与坚守,诉说着当下的安稳与希望,也诉说着江海儿女与这片土地生生不息、代代相守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