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桐庐

山从两边叠过来,一重又一重,淡淡的,隐到天际去了,这便是“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的地方。
原本是先去桐庐的,在我的执意下,还是先去了绍兴鲁迅故里。桐庐路过几次,没真正住过,桐庐这个名字念在嘴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妥帖。传说有一位老人在山上采药,有人问起姓名,他指指桐树,人们便叫他桐君。他在桐树下结庐而居,“桐庐”之名由此而来。我喜欢这个传说,喜欢这种朴素的命名方式。
水汽扑面,几只白鹭立在浅水里,一动不动,仿佛在等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等。这让我想起“结庐在人境”的诗句来,陶渊明说的是那种心境,那种在人世间却听不见车马喧的心境。桐庐的先人把县名取作“桐庐”,大概也有这样一层意思,不是隐到山林里去,而是在人间结庐,在梧桐树下过日子。
往山里走,便到了深澳村。村名有点洋,村子很静,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拐进一条窄弄堂,便看见了那些老房子,木雕极繁复,梁上的狮子、人物都还完好。我不懂建筑,站在天井里抬头看,看那些飞檐翘角,看那些雕花的窗棂。阳光从四方的天井漏下来,落在青苔上,静静的。几百年前,这屋里的人也是这样看天的吧?他们从这条水路运来木料、石料,请来最好的工匠,一凿一凿地刻,一根一根地架,把家安在这里,安得这样郑重、这样踏实。深澳古村千年不淹,水利系统由溪流、暗渠、明沟、坎井和水塘立体交叉构成,各部分独立又相连,将饮用水生活水和污水分开处理,实现对水资源的充分调控,体系完整。部分暗渠深入地下约4米,宽1.5米,高2米,渠底铺卵石,建成拱顶,方便维护,构造科学。水利系统功能多样,既能满足村民生活用水,又在防洪、灌溉方面发挥关键作用,保障农业生产稳定。同时,通过合理规划让水保持流动,确保水质清洁,并且水澳布局合理,不同水澳功能各异,逐级联通又互不干涉,减少了因水源匮乏或不洁引发的疾病,为村民安居乐业奠定了基础。
茆坪村的文安楼更大些,我在廊下立了很久,想着一万年前就有人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了,印渚出土的那个头盖骨距今已一万年。一万年,多少庐、屋、房、舍建了又塌了,多少代人在桐树下结庐又离去。而桐庐这个名字还在用着。
深澳村和茆坪村为国家级历史文化名村,一东一南,相距甚远,有着不一样的风味。那时水路是命脉,东门码头、狮子码头、南门码头、马家埠头,名字都还在,只是码头早已不用了。一条分水江从西到东顺流而下,印渚埠、洛口埠、方埠、横村埠、徐家埠、浮桥埠……埠者,码头也。可以想见当年的繁忙,船来船往,货上货下,桐庐的纸、茶、木材运出去,外面的布匹、盐、百货运进来。两条江,两条母亲河,滋养着这一方人的生活。
桐庐大约农闲时,亲戚朋友走动走动,喝喝酒,叙叙旧。这种风俗能流传下来,说明日子过得去。我现在居住的小城,逢年过节邻里都不来往,楼上楼下也不认识,小区热闹倒是热闹,少了那种泥土气、人情味。
远处有人在钓鱼,坐在那里,宛若一尊雕塑。有首写“夜泊桐庐”的诗是怎么说的?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种感觉,船泊在岸边,人在船上,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
是不是可以把“桐庐”两个字的意思理解为:桐是树,庐是屋,有树有屋,人便有了安顿。但又不只是安顿,是在这么好的山水间安顿,是在梧桐树下安顿。陆游说“桐庐处处是新诗”,刘嗣绾说“无声诗与有声画,须在桐庐江上寻”,韦庄说“水碧山青画不如”。他们都说桐庐像诗、像画,我倒觉得,桐庐就是桐庐,是实实在在的日子,是若干年来人们在这里结庐、生活、死去的场所。
梧桐树叶子大大的,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风吹过,沙沙地响。桐君老人当年结庐处,大概也是这样吧。桐庐值得去,值得住下来,值得游玩。据说桐君山还在,在富春江与分水江交汇点,只是我这次没有去。
下次去那山上坐坐,听听风,看看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