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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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江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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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那年夏天,放学路上,我因借书的事,与外公家隔壁的荣贵起了争执。几句口角交锋,少年人的火气便越燃越旺。荣贵家境贫寒,衣衫缀着补丁,书包是粗布旧线缝就的,年少浅薄的优越感让我打心底里瞧不上他。见他指着我的鼻子据理力争,我恼羞成怒,拳头不受控制地抡了过去。殷红的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他“哇”的一声哭出来时,我瞬间僵在原地,腿肚子止不住地打战,扭头便慌不择路地跑回家,缩在门后,心怦怦直跳。

没过多久,荣贵母亲的怒骂声隔着院墙飘来,一声高过一声,撞得人心神不宁。外公正在菜园里翻地,听见动静,默默将锄头倚在墙边,拍净手上的泥土,进屋便牵起我的手。他的手掌布满老茧,粗粝得像历经风霜的老树皮,攥得我手指生疼,却容不得半分挣脱。他牵着我走到邻居家,微微弯下腰,对着捂紧鼻子的荣贵温声致歉:“荣贵,对不住,鼻子还疼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往后你想看什么书尽管跟我说。”说罢,他又转过身,对着荣贵母亲深深弯腰赔礼——那是我第一次见素来刚直的外公为了我的过错向人低头。

本以为道过歉,这件事便翻篇了。可回到家,外公将我按在长凳上,那双刚牵着我道过歉的手一下下落在我的身上。我疼得在凳上扭动,哭喊着连连认错,直到声嘶力竭地喊出:“再也不敢了。”他才停手。

晚饭时,桌上摆着咸萝卜干,我抽噎着喝着玉米糁粥,屁股刚沾到板凳,便疼得咧嘴。外公始终没看我,端着碗缓缓开口:“荣贵家穷,没书看,你有书,就该让他看,怎能动手打人?人这一辈子要学着帮衬别人,你帮人,就是帮自己啊!”

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后来才明白,外公口中的善念,从不是空洞的说教,而是他在战火纷飞的岁月里,用本心坚守一生的信条。

外公年少时家境赤贫,十五岁便去地主家做长工。寒冬腊月,冰滑的井台上,他挑水时重重摔倒,水桶摔裂了一道大口子。怕遭东家毒打的他,连夜仓皇奔逃,几经辗转,加入了新四军第一师第一旅。他先做通讯员,后因机灵勇敢,调入便衣队当侦察员。

一次夜袭据点,他们抓获一名伪军俘虏。那人浑身发抖,跪地磕头哀求:“我是被抓的壮丁,从没害过人,我把据点里的人马、枪支都告诉你们……”外公低头看向他,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怔住了——竟是相识的邻村人。俘虏额头磕出了血,哭求他看在乡邻的情分上留一条活路。身旁有人喊着:“崩了他省事。”外公却沉默着,眼前这人恐惧扭曲的脸,让他想起当年摔破水桶、连夜逃命的自己。不过都是被逼无奈的庄稼人,不过都是想好好活下去。他一把将俘虏拎起来,沉声喝道:“回家好好种地。再敢帮鬼子,新四军的枪绝不留情。”

战事愈烈,日伪对苏中地区展开疯狂的“清乡”扫荡。一次突袭中,外公的父母与外婆没能逃出,被围困在村里的打麦场。机枪架在麦垛上,刺刀闪着冷光,还乡团的人挨个辨认新四军家属。走到外公亲人面前时,两个老人面色惨白,脸抹着锅灰的外婆吓得缩在身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人在他们身前站定,目光几番流转,最终竟转身离去。正是这片刻的迟疑,救下了三条性命。

抗战胜利后,外公负伤返乡,家人无意间说起打麦场的死里逃生。外公手中的筷子骤然放下,急切地追问那人的模样,家人细细描述后,他脑中轰然一响——那张脸,分明就是当年被他放走的伪军俘虏。感慨、欣慰,还有对命运轮回的敬畏,一齐涌上心头。

多年后,我休假回乡,外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暖融融的阳光裹着他的周身。他将我唤到身边,缓缓讲起这段往事,语重心长地说:“孩子,这就叫善有善报。当年放他一条生路,只念他是穷苦的庄稼人,从没想过要他报答。可天道记着、人心记着。你给别人留一条活路,说不定哪天就是为自己留了生路。”

如今,外公已离去多年,但他在烟火日常与烽火岁月中坚守的这份善念早已化作跨越时光的生命回响,温柔地漫过岁月,暖我前路,伴我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