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声声催农忙

清晨五时,天刚蒙蒙亮,布谷鸟就在村子上空叫开了。“麦割,麦割”——一声接一声,清脆响亮。父亲一骨碌爬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布谷鸟都叫了,该下地了。”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跟着爬起来。院子里,母亲已经在烧早饭了,灶膛里的火映得她满脸通红。
这是三十多年前的如皋西乡。每年五月底六月初,布谷鸟一叫,全村人都像上了发条似的,忙得脚不沾地。
麦子黄了,风一吹,沙沙响。我们家的四五亩地,全靠一把把镰刀。父亲弯着腰走在最前头,我们兄弟三个跟在后面。左手抓住麦秆,右手的镰刀一挥,“唰”的一声,一把麦子就割下来了。割够一捧,就手打成个小捆,扔在身后。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后背发烫,麦芒扎在胳膊上,又痒又疼。半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看看身后,割过的麦茬整整齐齐,没割的还老远老远。
最累的是脱粒。村里只有一台打稻机,家家都等着用。轮到我们家的时候,常常是半夜。更多时候,只能人工“打麦”:两张长凳支上门板,抱着麦把往门上掼。“啪、啪、啪”,掼十下八下,麦粒就落下来了。一天掼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晚上躺在床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耳朵里还嗡嗡响着掼麦的声音。
姐姐在家里也不轻松。母亲带着她煮饭、洗衣、喂猪,还得往地里送茶水。那时候请不到工,家家都缺人手。母亲总说:“三夏大忙,连龙王都要上岸帮忙的。”
除了收麦种稻,我们西乡还多一忙——养夏蚕。蚕房里,蚕宝宝吃得沙沙响,像下雨似的。桑叶不能断,母亲和姐姐天不亮就得去采桑叶。那桑树地远,来回要走半个钟头,一筐桑叶背回来,肩膀都勒出红印子。
就这样连轴转,白天收麦,晚上掼麦,中间还要插秧。水田里,蚂蟥叮在腿上,一巴掌拍下去,血就流出来了。几天下来,白嫩的皮肤晒得通红,过几天就转黑了。村里人见面,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忙咯失咯火”,大家都黑瘦黑瘦的。收麦子叫“火麦场”,真像打仗一样。
布谷鸟还在叫,“麦好割割,麦好割割”,叫得人心急火燎。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割麦不用这么累就好了。
前年布谷鸟又叫的时候,我回了趟老家。田野里,联合收割机隆隆地开过去,麦子割得干干净净。脱粒、秸秆还田,一次完成。父亲在地头看着,笑得合不拢嘴:“现在种地轻松多了,不用弯腰割,不用掼麦,也不用担心连阴雨,烘干机一烘就进仓了。”插秧也不用弯腰了,插秧机开过,一行行秧苗整整齐齐。植保无人机在天上飞,打药、施肥,一个人就干了以前十个人的活。
现在农民不用那么苦了,但布谷鸟还是年年叫,叫醒了村庄,叫黄了麦子,叫绿了秧苗。中国的饭碗端在中国人自己手里,这片土地还是离不开那些弯腰的人。只不过,现在他们可以直起腰来了,看着机器在田里奔跑,看着丰收的粮食归仓。布谷鸟的叫声里有过去汗水的咸味,也有现在日子的甜味。
今年布谷鸟又叫了,叫声穿过夜空,穿过岁月。它还在催着农忙,只是现在人们听到这叫声,多了一分从容。那曾经累弯了腰的时光已经留在记忆深处了。布谷声声里,是庄稼人祖祖辈辈的盼望,是这片土地永远说不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