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商之间

我是土生土长的南通人,从小就听长辈讲张四先生的故事,稚嫩的心灵早已有了张謇先生的伟岸形象。1985年,我刚满22岁,考取了硕士研究生,师从祁龙威教授专攻辛亥革命史。读研期间,我研读了《张季子九录》及相关文章,陪同导师参加了由南京大学、张謇研究中心联合主办的第一届张謇国际学术讨论会,聆听了专家学者的精彩报告,心中的张謇形象更加丰满。1988年,我以《简论张謇的地方自治》一文通过了论文答辩,获得时任中央文献研究室副主任金冲及研究员等五位专家的好评。
毕业后,我虽从事机关工作,并在多个岗位历练,忙于党务与行政事务,但一直没放弃张謇研究,先后围绕张謇与早期现代化、张謇与近代农业转型、张謇与近代工商业、张謇与南通、张謇的企业家精神、张謇的农会思想等专题发表了十多篇论文,在学术界产生影响。
2024年8月,我正式退休,终于有了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得以重拾张謇研究课题,后来又被选为张謇研究中心第四届理事会副会长,兼任学术委员会主任,肩上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在这份责任与兴趣的驱使下,我终于有了重新归队的感觉。
在众人的努力下,张謇研究已取得重大进展,史料整理日趋完善,研究成果层出不穷,但仍有深入与提升的空间。为更好更快归队,我另辟蹊径,试图用历史学与社会学的方法,从商人的角度、从更广的历史视野进行研究,从中寻找商人的异同,评估商人阶层的社会贡献,挖掘商人的时代价值,先后发表《晋商的崛起与式微》《徽商的由来与影响》《粤商的特征与演变》《江浙商人的勃兴》《官商之间》《张謇商业思想述评》等系列文章。
在我心中,张謇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在“积弱”“积贫”的近代中国,张謇带着强烈的社会责任感,秉持家国情怀,自带“天子门生”的光环与实业救国的抱负,由士入商,又由商入官,再由官而商而绅,成为一位横跨官绅商三界的复合型历史人物。“士”是张謇的人生底色,也是进入上流社会的敲门砖。没有这一底色,张謇成不了大商人,也进不了体制内,更没有成就事业的不可或缺的朋友圈。“商”是张謇的社会职业,由轻纺工业到重工业、由工业到农业、由实体经济到金融,大生企业集团成为近代中国最大的资本集团之一。“官”是张謇在体制内的位置,也是发挥作用的平台,如清末的翰林院修撰、商部头等顾问官(三品),民国的实业总长、熊希龄内阁农林工商总长等。没有这一平台,张謇就施展不开拳脚,《公司法》《商人通则》《商会法》《破产法》等二十多部法律法规就不能如期出台,民国初年的经济发展就缺乏制度保障,我们南通也就没有棉花试验场。但仅有些身份又是不够的,张謇之所以能感动中国,在于他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士、官与商,而是有自己的鲜明特色。如张謇是商人,具有企业家特质,但又不单纯逐利,更不奢侈性消费,而是有更高的人生追求与情怀;又如,张謇是名士,但又不负气空言、眼高手低,而是脚踏实地做一分一厘有用之事,折冲樽俎那一套游刃有余。再如,张謇是官员,但不守旧庸碌,也不醉生梦死,更不躺平,而是抓住难得的窗口期,做了许多开创性的工作。这种“综合性”与“多样性”就是张謇的特色,也是张謇的历史地位。
在我心中,张謇又是早期现代化的开拓者。所谓现代化,就是以工业化为推动力,融经济发展、社会进步和人的全面发展于一体的整体性社会变迁。工业化与城镇化的互动是其基本的演进方式。工业化是现代化的发动机,城镇化是现代化的孵化器。现代化是人类文明发展的方向,也是近代中国摆脱困境的不二选择。张謇对现代化的贡献主要表现在三方面,即工业化的启动与初步发展、城市的扩容与功能转型、现代社会的发轫与发育(包括社会事业与教育等)。经过张謇等人几十年的努力,南通这块年轻的土地发生了历史性与方向性的变化,寂寂无闻之南通一跃成为教育发达之区,进而成为全国模范县,创造了诸多中国第一。南通由一个传统小邑蜕变为近代工商城市,由农业文明转向工业文明,由跟跑转向领跑。近代史上,这么大的中国,很难找出第二人。这种“第一”与“唯一”就是张謇的历史地位。
在我心中,张謇又是一位爱国企业家的楷模。创新是企业家精神的核心要义,也是张謇先生的突出亮点。这种创新贯穿张謇的一生,不仅表现在工业与城市建设上,而且还表现在农业上。就观念而言,张謇认为“大农”不同于“小农”,是发展农业的希望,由此有了“三产融合”、产业链等近代观念;就要素投入而言,张謇由过去主要依靠土地、劳动力等传统要素投入转向依靠资本、科技等现代要素,比如用机器耕作、集资办公司等;就经营机制而言,张謇强调农业生产经营的形式要由千家万户的分散经营转向公司+农户、农会+农户的产业化经营,形成了较为完善的农业经营方式。就土地制度而言,张謇强调实行“田底权”与“田面权”分离,平衡各方利益,这与当今农村土地“两权分离”“三权分置”有异曲同工之处;就分配关系而言,对农户,在估产的基础上,收获物按四六分成,后调整为三五分成与六五分成;对股东与员工,《通海垦牧公司集股章程启》明确规定,“垦利以成熟起,牧利以第四年起,按年所入,除去开支并酌提公积外,其余作十三股分派,以十股为股东利息,三股为在事人花红”。以此调动股东、管理层、农户各方面积极性。就功能作用而言,垦牧乡既有经济功能,也有社会功能。这些创新的集成共同托举了一个“新世界的雏形”,不仅提升了农业商品化水平,也使大生纱厂有了稳定的原料基地。这些创新就是张謇的过人之处,也是企业家精神的生动诠释。
在我心中,张謇还是一个大格局之人。所谓格局,包括认知与眼界、胸襟与气度、思维布局能力等。就认知而言,张謇能看清世界发展大势,顺应现代化的潮流,具有预见性与超前性。就胸襟而言,据张孝若《张謇传》记载,1922年,北京民国政府基于招商局航产,拟以此押借外债,引起舆论哗然。张謇发挥自身影响力,发表《维持招商局致政府电》,据理力争,维护股东合法权益,在多重压力下,政府得电后也就无形地软化下来,没有再蛮干下去,化解了一场危机。招商局由李鸿章创办,李鸿章又与张謇恩师翁同龢不和,甚至势同水火。但张謇不计前嫌,不仅没有幸灾乐祸,更没有落井下石,而是仗义执言,主持正义,其胸襟可见一斑。就思维布局而言,张謇认为,办一县之事要有一省眼光,办一省之事要有一国眼光,办一国之事要有世界眼光。这种人生格局成就了张謇的事业,给后人不少启迪。
中国古人有“三不朽”之说,即所谓立德、立功、立言。张謇这种融“士、官、商”于一身的历史人物,以自己的言行与业绩为这“三不朽”做了最好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