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前的那个夏忙假

时光倏忽,白驹过隙。半生风雨匆匆掠过,许多年少往事早已在岁月中淡化模糊。唯独高中毕业前夕那个夏忙假,依旧炽热滚烫,刻骨铭心,从未降温,不曾褪色。
那是一个强调“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年代,海门中学高三学生也放忙假。彼时我一颗红心,两种准备,面对升学或务农皆坦然。1966年的小满时节格外燥热,田野金浪翻滚,沙沙作响。故土的麦香牵动着我的心绪,我按下高考复习暂停键,与父老乡亲一同投入生产队的麦收季。
从前只在书卷里品读四时风物、人间烟火,真正躬身麦田,才体验到农耕从来不易。天色微明,晨露凝在麦穗与青草之上,我便跟着乡亲下地割麦。露水打湿裤脚,润了眉梢。俯身弯腰,左手抓住麦秆,右手挥动镰刀,收拢麦秆,堆放整齐。起初动作生疏笨拙,镰刀时常磕碰泥土;没过多久,麦芒刺得小臂泛红发痒,腰腿开始酸胀难忍,只好时而弯腰、时而蹲着、时而单膝跪地。望着身旁乡亲娴熟利落的身影,我不敢停歇片刻,咬牙奋力追赶。
割倒的麦秆晾晒半日,然后打捆运往打麦场。第一次挑起沉甸甸的麦捆,扁担压在肩头,微微震颤。我挺直脊背,一步步向麦场前进。最远的麦田距麦场一里多路,中途不可停歇,生怕麦粒脱落。右肩累了,便换左肩;额头上的汗水侵入双眼,酸涩刺痛;粗布衣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文弱书生单薄的肩膀第一次扛起丰收的重量,双脚丈量着农耕的艰辛。肩膀红肿发烫,夜晚躺下只觉浑身筋骨酸痛,如同散架一般。母亲安慰我:“干一样农活,换一样骨头。”啊,我平生第一次尝到脱胎换骨的滋味!母亲又说,还是上大学好。我自信地安慰她。母亲笑了,眉眼间满是欣慰。
麦捆尽数运至打麦场,便开始掼麦脱粒。我双手紧握用“稻夹”箍紧的麦秆,奋力向“稻床”摔打,饱满的麦粒簌簌脱落。晴空之下,麦叶伴着尘土飞扬,这情景宛如古战场击鼓进军鏖战。反复扬臂,使劲掼打,手臂渐渐酸胀麻木。午后烈日当头,气温高达35℃,燥热难耐。我感到鼻孔不适,手指一抠,竟然出血了。母亲急忙用湿毛巾敷在我的额头上,叫我歇息。我躺在树荫下的秸秆上,一打盹睡着了。约莫半小时后醒来,喝上几口水,又重返战场。
下午三四时,掼麦结束,兵分两路。女工挥动连枷拍打残穗,噼啪声此起彼伏,麦糠漫天飞舞;孩童围着晒场拍手歌唱:“噼噼拍,噼噼拍,大家来打麦,麦子好,麦子粗,磨面做馍馍……”欢声笑语在麦场上空飘荡。男工负责扬场,我站在高凳上,接过簸箕,高高举起,匀速抖动,麦壳、麦芒随风飘散,饱满的麦粒稳稳落下。脚下堆金如山,丰收的喜悦涌上心头。
夕阳西垂,晚霞满天。“分麦子喽!”每一粒都凝聚着庄稼人的心血与汗水,种田人也感念土地与天公的馈赠。乡亲们肩挑车推,满载而归。时值农历初十,皓月当空,农人黝黑的脸上笑容可掬,那是夏收独有的幸福模样。
为期一周的夏忙假里,我还参加收蚕豆、油菜籽的集体劳动,晚上在自家屋后摞麦秸垛,夜里仅睡六小时。烈日晒黑了肌肤,劳作淬炼了心性。如果说书本赋予我学识与眼界,那么劳动则赋予我赤诚与坚韧。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一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人间百味,酸甜苦辣都尝过,最该敬重的还是农民!我可以骄傲地说:“我是农民的儿子,我始终没有忘本。”
六十年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如今麦收全程机械化,人工割麦、挑担、掼麦、扬场的旧景不复存在。可那年夏忙假滚烫的烈日、沉重的扁担、飞舞的麦糠、清醇的麦香,还有并肩劳作的乡邻,依旧历历在目,触手可及,久久萦绕心头,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