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苦楝桌

昔日沙地乡下人家,两间五檩头朝南屋,春来天低花高,秋去麦青豆绿。柴门泥屋,四凳一桌,窗明几净,花香鸟鸣。
每当秋风萧瑟,一木独立乡野,疏枝斜横,鸦雀啼鸣,几串枯果在暮色中孤单地等候归鸿。荷锄归家的农人,沿小路,沐夕阳,追随炊烟而去。而那棵栖鸦绕藤的老树便是苦楝了。
楝花紫、暗含香,楝果苦,虫不喜、鸟充饥,四处播撒、八方生根。苦楝易生耐折,百折不挠,愈折愈坚。河边、路旁、荒村、野渡,随处开枝散叶,安家乐业。王安石赞楝花:小雨轻风落楝花,细红如雪点平沙……楝木易加工,耐虫耐腐,花纹美丽典雅,打造成家具,飞入寻常百姓家,陪伴凡人过日子。民谚曰:一楝松,二楝紧,五楝六楝打桌凳,九楝成材顶梁柱。
路边的小楝,随手折去不心疼,猫有九条命,楝能十回生,折一枝,萌几丛,多折方能成材。
乡下的农家,凳是楝树凳,桌是楝木桌,碗橱、婚床、小人柜,楝木是首选。椿凳八仙台,人见人爱,知晓无缘消受,也就一心一意——陋妻顽子,粗茶淡饭,楝木桑木,粗糙结实,晨耕夜读,心安理得,谓之安福。
发小供职酒厂时,曾送小坛楝果酒与我解馋,初尝苦涩,辣喉不敢饮,盖坛二十年,相遇发小再打开,醇香扑鼻,胜似琼浆玉液。遂想小时爬树摘楝果卖钱,买铅笔、练习本,待得月牙儿西斜,肚子饿得咕咕响,试把楝果尝,如吞毒物,呕吐不已,知它不甘成腹中物,又恐随浊而去故不屑为,唯愿将一身清苦骨肉千酿万琢,漂泊人间,四海为家。
发小离家去南方打工,临行只能带走几本随身阅读的闲书,对着零落的旧物束手无策,对我说,孤舍陋室,也没啥可留恋的,只是这张苦楝饭桌,为三代所遗,送人恐为人弃,弃之实在可惜,你搬回去,也许有用。
他又从旧箱中翻出一张白纸郑重地放我手里,说,这是桌子的身份证,卖给我爷爷时已是旧物,我爷爷将它传给父亲,父亲又传给我。我一看,纸已发黄发脆,上面写着:立绝卖文票×××,今卖到一张楝树台子,情愿绝卖于施姓家用。价钱是数出足,将后永不贱赎之理。恐不凭,立此绝卖文票存之。经中人×××画押,绝卖人×××画押,民国×年××月××日……
四片简易楝木板的桌面微红有光,纹理似已擦出了八大山人的枯梅老干图,四条桌腿依然坚固如牛蹄,其间也不知镌刻了多少人间故事。
月亮照在空屋里,一地银光如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