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是个方向感迟钝的人，出门在外常常辨不清东西南北。可无论外界多么纷繁迷茫，我心底始终藏着一处清晰的坐标，那就是我从出生至现在都未曾离开的农村老家。那里的一草一木、一路一径早已刻在心底，成为我此生永不迷路的方向。

老家的房子朝南，这是我最早记住的方向。门前一条东西走向的泥路，我每天清晨沿着它往西走，穿过村口的南北大路，继续向西，便是上学的路。偶尔也拐上村口的大路，向南，去田地里喊劳作的大人回家吃饭；向北，跟着母亲去乡里的供销社，挑选削价的“的确良”布做新衣。还有一条去外婆家的路我更是烂熟于心：从家往东，跨过拉马河小桥，拐上桥东的泥路，向南走一段，再转个弯，就到了外婆家。

那时的路很少，没有多余的曲折，格外好认，像极了那时乡下的日子，简单又安稳。

初中毕业考上师范，是我第一次离开家。刚下汽车，整个人就蒙了——东西南北在眼前搅成一团，彻底辨不清。幸好遇到一个师专的学长，与我同行一段。分别前，他告诉我，学校在西边，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就到了。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摸索着找到了学校，若是再多几个拐弯，我怕是真要迷路了。

后来，年纪渐长，胆量也大了些。虽依旧不辨方向，好在有导航指引，一个人出远门也不再害怕。反倒是“儿行千里母担忧”，这次去北京，一辈子没出过刘家庄的母亲反复问我会不会迷路。我笑着安慰她：“有眼睛，有嘴巴，怕啥。”
坐上火车从小城出发，我不懂它途中如何转向，只一路觉得是向北而行。次日清晨，踏下北京站的台阶，繁华的京城瞬间将我包裹，方向感彻底乱了阵脚，全靠导航指引，才来到天安门广场。远远望见城楼，我第一感觉竟以为它面朝北方。就凭着这个与事实完全相反的错觉，晕晕乎乎逛完了故宫、中国国家博物馆。

走出国家博物馆，站在开阔的广场上，看夕阳斜照，我猛然一惊：都傍晚了，太阳怎么还在东边？询问后才知，天安门坐北朝南，与我的错觉截然相反。

我定在原地，努力纠正认知，可那调皮的错觉挥之不去。忽然，脑海里闪现出一个熟悉的坐标——家乡小镇的寿星老塑像，不也和眼前的天安门一样坐北朝南吗？以此为标杆，我此刻站的位置在天安门左前方，不就等同于家乡寿星老东南边的那所幼儿园吗？那可是我日日工作、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啊！顺着这个思路再环顾四周，东西南北豁然明朗。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故乡不只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更是我心里永远的方向标。无论走到多么陌生遥远的地方，只要心中有故乡，有那份从小刻进骨子里的熟悉坐标，我就能辨明方向，稳稳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