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脊梁

父亲是一棵沉默的老榆树,根系深扎在贫瘠的土地里,枝干却在风雨里愈发坚韧。
20世纪60年代初,家庭十分窘迫,十六岁的父亲就跟着比他长两岁的二爷家堂伯父外出,到江西九江市打工。二爷是苏中一分区特务一团作战参谋,1948年9月在攻打如西江边重镇(如皋市石庄镇)时光荣牺牲,被评为烈士。堂伯父随身携带着烈士光荣证书,一路上,那张证书起了作用——乘警看一眼,挥挥手放行;小饭馆的老板见了,也会多舀半勺腌菜。然而,那张证书终究没变成饭票,却成了两个少年在异乡的护身符,让他们从乞讨的流民变成帮工的学徒。我总想起他描述的场景:晨雾未散的打谷场上,少年弓着背搬运早稻,稻把压得肩胛骨生疼,江西的瘴疠在午后的暴雨里蔓延,他却觉得比老家的饥荒好受些——至少这里有掺着野菜的米饭,能喂饱辘辘饥肠。
学木匠的日子里,父亲的手指总沾着木屑。师傅说他“手稳”,可我知道,是他在夜里偷偷练刨子,虎口的血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被木刺扎破。木匠师傅的斧凿声是他在异乡最安心的白噪声,他说刨花卷曲的弧度像极了老家田埂上的柳叶,榫卯咬合的脆响比社戏的锣鼓更动听。三年后,老乡带来消息,“家乡要分田了”,他蹲在木料堆旁抽了半宿旱烟,说:“该回家了。”
到家后,经媒人牵线搭桥,二十岁的父亲结婚成家了,在婚礼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两件洋布衣服就把母亲娶回了家,这在多年后一直是母亲吐槽的事:“我就这么不值钱啊,都是你外公做的主。只有上衣是新的,下衣还是借的。”由于父亲是弟兄两人,婚后分家时,奶奶和父亲一起分得两间泥巴墙茅草屋,他用竹篾编了堵隔墙,屋顶加铺了层茅草,说:“够遮风了。”
他们婚后五年,先后生育了我们兄姐三人。在我刚六个月大时,奶奶去世,母亲一人带着三个小孩,还要到大集体上工干农活。父亲为了养家糊口在外打工,由于有点木匠的技术基础,被交通工程队专门造桥的负责人看中。父亲他们的工程队有好几条船,所有的行当工具,包括食堂和宿舍都在船上,船是父亲的第二个家。童年时每逢暑期,父亲都会带我去船上过一段时间,好多伯伯、叔叔吃住在一起,我这个小三胖子也成为他们的开心果。夜晚躺在甲板上,星星落进水里,伯伯们摇着蒲扇讲古,说从前打鬼子的故事。父亲靠在缆桩上听,我蜷在他腿间数星星,偶尔听见他自言自语:“等攒够钱,就盖三间大瓦房。”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我中考前三天,父亲下班时由于跳板腾空,一脚踩上去被弹高数米后重重摔了下来,那年父亲四十二岁,正值壮年,全家人如遭晴天霹雳,母亲硬是一个人撑起全家的一片天。随着慢慢康复,父亲从坐轮椅到拄拐杖再到独立行走,离不开他想要撑起这个家的信念。母亲后来告诉我,他在病床上昏迷了三天三夜后,硬是从鬼门关逃回来了,落下了脑震荡的后遗症。
现在耄耋之年的父亲总说“浪费可耻”,他的衬衫领口磨得发亮,胶鞋的前掌露出大脚趾,但每年春节是他最阔气的时候。他翻出压箱底的红布包,里面早已整整齐齐码着给重孙辈的红包。为了大年初一的团圆饭,他会提前好几天准备,十八人的大家庭满满一大桌,他总把红烧肉不停夹到孙辈碗里,自己只啃鸡头。他举着酒杯说:“我这一辈子,最得意的是没让你们饿过肚子。”窗外的烟花炸开,映得他满头的白发发亮,我突然想起童年时船上的月光,也是这样温柔地漫过他的肩。
屋外的梧桐叶又黄了,父亲又在凝视着那张全家福照片。他佝偻的脊背在秋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棵饱经沧桑的老树仍在顽强生长。我忽然明白,父亲这一生从未真正走出那个饥荒的年代,他只是把苦难嚼碎了咽下去,酿成了滋养我们成长的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