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疤吟

细数半生行迹,身上的疤痕竟不少:幼年蹲在灶门口剁猪草,刀刃没留神削过指头,两道浅浅的疤便在指腹落了根;左手臂曾被灶台边滚烫的稀饭泼溅,红痕褪尽后,一枚桃核般大小的淡褐色伤疤悄然留驻;再添上后来三次手术刻下的印记,每一道都载着一段光阴的重量。
第一次手术是在前年五月,于如皋中医院做的小肠气微创手术。术后恢复期里,伤口隐在纱布下,不见深浅,心中却翻涌着万千感慨,遂成小诗一首:未显刀痕浅与浓,只缘身尚在安踪。小伤动魄销元气,心若平和雾自溶。
仍是那年十月,我因甲状腺问题住进南通肿瘤医院,做了全切除手术。原计划两个半小时的手术,最终延长至四小时。那段日子,病房的夜格外地漫长,邻床病友的鼾声此起彼伏,漫过床头,搅得人难以入眠,满心都是对黎明的殷殷期盼,遂赋诗一首:邻床鼾睡响长廊,断续声声扰夜长。辗转披衣难入寐,残灯孤影盼晨光。
幸而医院头颈外科医护团队医术精湛、态度热忱,让我在病榻之上也能安然定心。康复之际,感念这份安稳顺遂,又提笔写下《住院感怀》:妙手仁心冠一流,身安意惬复何求。幸逢盛世承恩泽,踏遍风尘不说愁。
全麻过后的第一个夜晚,我被小便不畅的折磨死死缠住,血压陡增至临界值。医生建议服用降压药缓解,我却婉拒了,硬是咬紧牙关,熬过了膀胱几近爆裂的煎熬。往后的每一个夜晚,辗转难眠时,窗外的月光浸着几分清寒,落在床沿,更添了几分孤寂。直到重阳节的曙光刺破晨雾,晨起如厕时,耳畔忽传来往日熟悉的流水声——那一刻,心头漫过的,是重生的欢喜。这声响,是身体一寸寸痊愈的序曲。
祸不单行,那段日子里,母亲不慎摔破了腿。血淌了一地,卫生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一道六厘米长的伤口还在渗着血珠。多亏邻居朋友及时发现,忙前忙后送医照料。一个多月的精心医治与看护,母亲总算痊愈。看着她扶着墙慢慢踱步的身影,才觉出这人间烟火最是安稳寻常,也最是珍贵。
第三次手术是在如皋人民医院,因右眼翼状胬肉,幸得杨长龙主任诊治。他不仅医术精湛,态度更格外热忱,寥寥数语便驱散了我心头的忐忑,次日便顺利入院完成手术。
本以为要独自在病房熬过漫漫长夜,谁知下午4时30分,病房里便住进一名特殊的病友——他是在田间挖花生时不慎被蛇咬伤的中年汉子。那晚10时,意外陡生,他因血清过敏突发呕吐、休克,病房里霎时一片慌乱,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次日惊魂稍定,该病友竟执意将好友送来的蟹黄汤包早点分与我同食。闲聊间才得知,他竟是我大学同学蒋老师的学生。兜兜转转的缘分就这样在病房里悄然绽放,让这段求医的时光添了几分不期而遇的暖意。
手术很成功,我的眼睛日渐康复,对杨主任的医术医德也愈发心怀感念。
这些伤疤是岁月刻在肌肤上的印记,藏着辛酸,记着温暖。它们不是缺憾,而是生命的勋章,伴我走过坎坷征途,教我慢慢品出岁月的况味,也让平凡朝暮酿出缕缕诗意。暮年回望,半生风雨都化作笔下清词,遂成此篇以抒怀:平生襟抱耐单寒,疾苦轻抛未畏难。踏遍崎岖瘢印屐,疤痕点点酿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