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小院,慰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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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胜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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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年龄大了,思乡之情甚重,回到海拔700多米的老家山村养老的愿望日益强烈。但那座建于20世纪60年代,40来年没人居住,由石器、木头和黑瓦主打建的老房子早就伤痕累累。于是,兄弟一商量,决定翻建。

房子建成后,西首和南首如L字形连着的一块面积约为150平方米的院子,虽然荒草丛生,乱石堆砌,却让我甚为欢喜,视若珍宝。它不光有童年美好岁月的珍贵记忆,更有我对未来的无限畅想。

每次上山探望父母,我都会站在它上面,凝视着前方一览无余青翠的田野,远眺着远处高耸的绵延青山,诗意盎然的、花园锦绣的、亭台楼阁的,心中已经想了上百次设计方案。

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藏着我童年时的整个世界。在四季轮转里,我们离开它,但它的一草一木却无时无刻不在一个个梦里将我唤醒,无时无刻不在异乡的旅途中注入相思。

在电视尚属稀缺物的年代,山村没什么娱乐活动,外围长着一排参天大树,绿草葱茏,群花争艳的院子便是大型的功能齐全的娱乐场所,说它是现代的迪士尼,也不为过。是除了房子覆盖着的部分,家里最为舒适的存在。

在一个个夏日傍晚,饭后,一家人搬出小竹椅和长条凳,将满满一大瓦杯的绿茶端出来,袒胸露背地坐在院子里。昏暗的煤油灯下,在亮如白昼的月光下,在满天星河下,一边喝茶聊家长里短,一边抬头赏月乘着凉。

有时隔壁的堂哥会下来,跟我们坐在一起,讲英雄救美、除暴安良和冒险解谜的神话故事给我们听。年纪颇小的我眼界大开,双臂顶在膝盖上,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专心听讲。到深夜十二点了,还毫无睡意。

在这个季节里,发生了一件趣事。爱玩水是孩童的天性,我们喜欢到田野下面的小溪潭游泳。大人们担心我们溺水出事,想方设法阻止,但又因农忙顾不上。于是当我们光着身子在水中游得忘乎所以时,在田里忙活的他们抽空偷偷溜过来,拿走了放在岸上的衣服。这可惨了,我们只好到田野里摘了一片比身子还高的荷叶,遮着下身,像一个个卡通花孩子,光着屁股一路小跑着往家赶。快到家时,院子里一群恶少正在用长竹竿将香梨树上的果实敲打下来。我无奈,只好躲在暗处,眼睁睁地看着一整棵树上的果子被敲了个干干净净。

山上的每一个冬天都特别冷,常常下起鹅毛般大雪。每天清晨,我不赖床,在呼啸着打着窗棂哐哐作响的寒风中,搬出小板凳,捧着书本,迎着前山山顶冉冉升起的暖阳,靠在一条南北走向砌筑的石墙上,看上一整天的书。

大雪纷飞时节,整个院落白茫茫一片,阳光一出来,返照刺眼的光。我和小伙伴们在上面堆雪人,雪人的眼睛用如墨黑的木炭装上去,炯炯有神。头上还戴上了冬季里开放的山茶花,再特地用藤蔓制成一条围巾。每一片雪花里,都藏着我们的欢乐。

春天里,我会关注到每一棵青草钻出土壤、长出绿色,每一朵花开,每一只蜜蜂和蝴蝶的来临。在这个播种的季节,植下最喜欢的向日葵,它的花盘会随着太阳的方向转,早上向东,下午往西,无比奇妙。同时我在院子一角挖开蓬松的土壤,种下了生田。引来流淌在村头至村尾的小水流,种上了茭白,里面放进去几条红田鱼苗。待碧绿的茭白成长起来时,摇头摆尾的鱼儿也跟着长大,戏水其间,如一幅鱼戏莲叶间的国画。

因此,那时候的院子是欢乐的海洋,是童话的世界,更是心灵得到宽慰、身心得到欢愉栖息的地方。

如今,我归来,这小小的院子仍是我的江山,就像小时候一样,它给我安慰,遮挡了外界所有风雨,安顿着我的下半生。

林语堂说,“我要一小块院子,不要有遍铺绿草,只要有泥土,可让小孩搬砖弄瓦,浇花种菜,喂几只家禽。我要在清晨时,闻见雄鸡喔喔啼的声音。我要房宅附近有几棵参天的乔木”。在此,我定会将我前半生的阅历、经验形成的审美一股脑儿搬进来。

比如,会给它取个名字:思君院。比如,它会有山水的诗意,内有山有水,无论大小,足以给出千山万水、万里河山的感受,给出伟岸山峦、妩媚江河的美感。比如,螺蛳壳里造道场,它定会有人性化的景点设置,从苏州园林学到的移步换景,曲廊亭榭,以物借景,借到前山上的晨曦、远山的云雾和夕阳、田野间的芬芳。

我想种下品性高洁的梅、夜里开放的海棠花、一日不可缺的竹、直冲天际的松。在每个夏日的白天黑夜,都能听到看到蛙鸣虫叫蝶舞,“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它们还如童年里的安眠曲,如今再度夜夜伴我入眠。

冯唐说,“每年花树开花那几天,在树下支张桌子,摆简单的酒菜,开顺口的酒,看繁花在风里、在暮色里、在月光里动,也值了”。当然,我也会邀三五好友,在此喝酒茗茶,尽享人生快意、现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