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草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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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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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之交,接连几日强劲的东南风掠过,一场透雨润过田地,紧接着便是热浪滚滚,林间布谷鸟发出的清脆啼鸣,一声声唤来了麦收季节。不过须臾间,一望无际的田野便化作翻涌的金色海洋,闲歇了一冬的农家人,个个整装待发,盼了已久的夏收,终于要拉开帷幕。

老话说,九成熟十成收。瞅准麦子最佳成熟期,生产队长一声令下,队里的男女劳力便趁着晨曦微露,握着铮亮的镰刀下了田。“唰唰唰”的割麦声,不过一日光景,累得腰肢酸软的乡亲们,硬是将一百多亩麦子收割完毕。次日天刚蒙蒙亮,铿锵的号子声便在田间响起,“哎哟嗨,嗨嗨哟哟,哎哎嗨。”壮实的劳力们挑着捆扎整齐的麦子,步履稳健地将麦子运到生产队的社场。

“轰隆隆,轰隆隆……”脱粒机的声响规律而有力,一把把沉甸甸的麦穗送进机口,牵引机器的拖拉机发出欢快的轰鸣,吐出缕缕轻烟。转瞬之间,金黄饱满的麦粒簌簌滚落,脱尽籽粒的麦秸则顺势飞出,守在一旁的乡亲用铁叉将麦秸拢起,往路边推送。路边的麦秸越堆越高,叉草的人攀到垛上,用钉耙、铁叉奋力向上拖拉,不过大半天,社场南侧路边便矗立起一个足有数十米宽、七八米高的巨型草垛,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这座草垛要在社场上晾晒二十余日,经日光充分风干后,再按人口分到各家各户。那个年代,麦秸是农家珍贵的宝贝:既可作为烧火做饭的柴薪,粉碎后还能喂猪;又能沤制农家肥,滋养田地。这晾晒的日子里,这座如山般的麦草垛便成了我们这群孩童独有的、天然的乐园。

那时学校布置的作业很少,放学铃声一响,我们撒着欢儿扑进这座“金山”。随手抓一个麦秸,掐去首尾,将两端轻轻套接,一枚金灿灿的“麦秸戒指”便戴在了指尖;折一段麦秆,放在唇边轻吹,清亮的哨音划破澄澈的天空,引得路边的土狗摇着尾巴跑来,围着我们打转。早有性急的伙伴开始“攀山”,踩着松软温润、带着新麦清香的麦秸,手足并用地向上攀爬。偶尔踩空松软处,麦秸轰然塌陷,整个人陷进草垛里,可小伙伴麻利钻出,抹去满头满脸的麦屑,又笑着继续向上,那模样像极了攀登险峰的登山队员。暮色降临了,玩得忘乎所以的我们依旧不肯归家,直到大人寻至社场,伴着一阵骂声后,我们才不舍地往家里走。

次日放学,我们五六个年龄相仿的伙伴又齐聚社场,相约玩捉迷藏。众人分成两组,一组躲藏,一组搜寻,搜寻的人乖乖地背过身去,不许偷看。躲藏的伙伴四散奔逃,各寻隐秘之处:两人合力在草垛深处掏出幽深的洞穴,缩身藏入;有的则是躲到垛顶,用一簇麦秸盖住身形,隐在金黄之中。待一声“好了”响起,搜寻的人便围着草垛细细寻找,藏得疏漏的很快被“抓获”,可即便藏得再深,终究会伴着一声声尖叫而“落网”。

我至今记得,有一回穿着母亲新做的一双布鞋去爬草垛,不慎将一只鞋掉进了草垛深处,翻找许久都不见踪影,吓得我攥着衣角不敢回家。直到大哥赶来,翻了大半个草垛,才找回了鞋子,让我免了皮肉之苦。可好了伤疤忘了疼,第二天我依旧和小伙伴们在草垛里闹得热火朝天。

最有趣的莫过于打地道仗。我们分成两队,分别从草垛的两侧向内挖洞,一捧捧麦秸被扒出,又时不时被塌陷的草秸盖住,可谁都不肯气馁,直到两队汗流浃背的“草头军”在洞穴深处狭路相逢,说出一声清脆的“举起手来,缴枪不杀”才笑着结束这场酣畅淋漓的游戏。

麦场周边住着几户乡邻,家家都养着成群的鸡鸭。这些生灵总爱白日里踱到草垛旁觅食,松软的麦秸成了它们惬意的栖息地,时常有禽蛋遗落在草垛缝隙里。我们在草垛里嬉戏打闹,惊得鸡鸭四处奔逃,却也常常收获意外之喜,捡到几枚还带有余温的鸡鸭蛋,欢喜上半天。

这座麦草垛不仅是孩童嬉戏的乐园,更是彼时乡间青年谈情说爱的世外桃源。月朗星稀的夜晚,总有本村或邻村的青年男女相伴来到草垛旁,依偎着私语。他们望着漫天繁星,说着温柔的悄悄话,情到浓时,便溢出细碎又甜蜜的笑声。

随着农村家族联产承包制的推行,家家户户都分到了属于自己的田地。昔日生产队里的巨型麦草垛也渐渐淡出了乡间的视野,静静沉进了我们的记忆深处,成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滚烫童年最鲜活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