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琐事二则

原创
浏览量
作者:王海波
全文1,695个字 阅读约需 分钟

 

一、胖胖缝补店

巷口很窄,摩托从里面蹿出来时,我躲闪不及,身体已靠到墙上。嗤啦一声,袖口裂开了。那人扶住我,问我伤了没有。我活动了一下,没有哪里疼。他说要赔钱,我说不必,找个地方将袖口缝一下就行。他领我去了胖胖缝补店。

两扇玻璃门,一扇贴满了字:缝补,来料加工,修拉链,定做羽绒服、羽绒被、保暖衣。我推门进去,一个女人坐在门边。她五十多岁,穿一件蓝色斜襟褂子,脑后绾着髻,插一根磨得发亮的簪子。她说她叫胖胖。

屋里有两台缝纫机,一台电动的,一台老式脚踏的。周围堆着衣物。一只深褐色竹篮,放着剪刀、丝线、松紧带和各色布头。墙角立着老式立柜,上面放着几只粗瓷碗碟。

胖胖接过我的衣服,看了看袖口,没说什么,从篮子里找出一块颜色相近的布头。她坐到老式缝纫机前,脚踩踏板,机器转起来。她低着头,手指推着布料,针脚密密地走过去。她的手指关节粗大,皮肤如同揉皱的纸,可动作极稳。

缝了一会儿,她停下来,把袖口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继续。她说,她每个季度去一次敬老院,看到那些老人就像看到自家的老人,她就想为老人们做些什么。她不图什么。下岗后,她贩过水果,当过保姆,卖过蔬菜,直到开了这家店才算安顿下来。她吃过的苦,只有她自己清楚;帮助过她的人,她也记得清清楚楚。左邻右舍来缝缝补补,她从不收钱。老公早离婚了,儿子靠她有了工作。她说,钱够用就是幸福。

她没抬头,像在跟我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袖口补好了,她抻了抻,放在膝盖上,用手掌一下一下抚平。好了,不像补过的,她说。我接过衣服,问她多少钱?她说,就缝补了一个小口子,算了。我回头看了胖胖一眼,她拿起了一条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破了一个洞,边缘起了毛。她把洞对齐,从竹篮里找布头,比了比,穿针引线,一针一针走得极慢。胖胖说,周边的老人还是节省,衣服有点破,舍不得扔掉,缝缝补补在家将就着穿。

阳光穿过那条裤子,把那块补丁照得透亮。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人的一生如同缝补,这儿破了补一下,那儿开了缝一下。老了的时候,身上脸上都是针脚,可针脚细密处,恰恰是用心最多的地方。

胖胖蹲下身,拎起那袋苹果,挑的都是面软的,没牙也能嚼得动,搁在踏板上,用脚背挡了挡。头盔扣带有点紧,卡进下巴的肉里,胖胖歪了歪脖子,扣好,拍拍车把,油门一松,电瓶车吱呀一声,胖胖奔敬老院方向,给老人们送苹果去。

这个快人快语的胖胖。

二、卖海鲜的九红

我在西市场买海鲜时认识九红的。九红是卖海鲜的。

西市场的海鲜摊位,是抓阄拍的。每年一次,市口好坏,全凭手气。九红的摊位不大,五到六平方米,摆得满满当当。梭子蟹、春鱼、泥螺、虾,共有十几个品种,鲜亮亮的,我们这里人叫离水鲜,如同刚从海里捞上来的。

她不常打电话给我。只有到了特别好的货,才提前问我一声:“要不要?”大的黄吉子鱼、泥螺、壮筋虾公,她都藏在摊位下面。我去了,她看左右没人,递给我,说个价钱。我扫码付了,她必补一句:“别的还想吃点什么?”有时我再买两样,有时什么也不要,她就笑笑,那一笑,两个酒窝。

九红白净,戴一顶浅红碎花帽子,围着蓝色塑胶围裙,怎么看都不像个卖海鲜的。要是收了摊,换了装,坐在自己车里,你简直认不出来。西市场也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女人,可都没有九红这么夺人眼目。买海鲜的人都爱往她摊上去,她的货自然卖得最快最多。

她男人叫福庆,黝黑,敦实,比九红矮小半头。不天天来,偶尔帮帮忙。两人邻村,同学。上学时,福庆常在村口等她,用草绳编成蛇的模样,吓她。九红起初真怕,后来认为这男孩子有心,慢慢地,福庆也不吓她了,两个人就好上了,后来生了对龙凤胎。

九红本名叫什么,我不知道,她微信名花儿,所以我一直喊她花儿。我常刷抖音,有一回刷到个手势舞《人间第一情》,“有个多少不眠的夜晚,抬头就看见满天星辰……”手势一招一式像模像样。看了半天,才看出是九红。第二天去买海鲜,问九红:“花儿,你手势舞不错。”她抿嘴微笑,有点不好意思:“在家没事做,玩玩的。”

有一回,我临近中午去。摊前人不多,只有一个老大爷站着。我跟九红说话,老大爷一直不走。九红告诉我,老大爷没什么收入,偏爱吃海鲜,又舍不得买,看了心里不舒服。九红几乎每天落市前,挑些好的送他。“等于我自己吃了。”她说得平平淡淡。

我听了,心里一动。这世上哪有什么“等于”?分明就是给的。九红的海鲜鲜,人更鲜。鲜得不张扬,不刻意。卖海鲜的人像她这样,卖着卖着,卖出人情味来的,少见。

西市场的烟火气熏染着每个摊位。九红在其中,恰似一朵不染尘的花儿。她送给老大爷的海鲜其实是自己的良心。这样的生意怎么做都不会亏。我想不起来谁说过,人世间,总要有些暖意的。九红给的,就是这种暖意,不烫手,刚刚好。

收摊时分,九红将那些剩下的海鲜拣好的装袋,留给老大爷。夕阳照在她的碎花帽子上,照在蓝色的围裙上,一切安静平常。可这平常里头,有让人心里踏实的东西。九红不觉得这有什么,在我看来,这世上,还是好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