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立夏幸逢“五一”小长假，我在故园小住。

立夏昼长，四更天光已微亮。鸟雀仿佛也感知节气的更迭，醒得格外早。拉开后窗，两只乌鸫正立于我的车旁，引颈清歌，嫩黄的喙一张一合。车场边那两株高大银杏的浓密枝叶间也传出婉转啼鸣，似与乌鸫唱和，好不热闹。

推门而出，菜畦旁两只黑白喜鹊拖着长尾，正迈着悠闲步调，闻声惊觉，如遇“敌情”，倏然跃起，展开与其体态不甚相称的翅膀，载着丰腴的身子掠向枇杷树梢。几只环颈斑鸠则警惕地抬首，圆睁双眼审视我这“主人”，片刻迟疑后，亦轻盈展翅，划出道道优美的弧线，没入河东的竹园深处。那竹园是鸟的天堂，此刻正喧腾非凡。

“绿阴铺野换新光”，正是赏景良辰。“人间四月芳菲尽”，宅畔的桃李早已褪尽芳华，缀上圆润带尖、毛茸茸的小果，宛如粒粒绿珠缀满枝头，正贪婪汲取养分。门前那株枇杷树，撑开巨伞般的浓荫，肥厚绿叶风中摇曳，枝头累累青果如簇簇元宵，已可遥想其日后金黄满树、甜香四溢的盛景。楼东南角的芭蕉，擎起硕大叶片，恍如高举的手臂在微风中轻颤，似在招手致意，又似低吟着“雨打芭蕉”的诗境。不远处，几株水松并肩而立，塔状树冠直指苍穹，愈显挺拔。新抽的嫩叶鲜翠欲滴，予人柔和的视觉抚慰。

东行两百米，便是石江公路。两侧绿化带层次分明：外缘杨柳如一把把绿绒大伞，枝条柔长，随风曼舞；中层的红叶李已然坐果，叶片依旧深红，与碧柳相映成趣；内里的红叶石楠刚被精心修剪，列兵般齐整，新萌的嫩叶绿中透红，似乎正迫不及待地探向四方。绿带中还点缀着丛丛蔷薇，繁花似爆豆般怒放，粉红雪白，满枝璀璨，幽香频传，引得蜂飞蝶舞，确有“密叶翠帷重，秾花红锦张”的丰饶意境。

田畴间，小麦已吐穗扬花，细碎的金黄花蕊散着沁脾清香。“晴日暖风生麦气”，柔光下，碧浪绵延接天。农谚云：“豌豆到立夏，一夜多一杈。”蚕豆与豌豆荚鼓胀饱满，如孕妇之腹，正是尝鲜佳时。油菜亦已结籽，沉甸甸的菜荚压弯了枝秆。“立夏十八朝，家家往回挑”，丰收的愿景已近在眼前。

春光珍贵在于早，夏时金贵在于抢。立夏甫至，农人便愈发勤勉。我亦趁此回乡，借不冷不热的好光景，在父母留下的几分地里劳作：为玉米松土除草，给黄瓜、丝瓜、茄子、番茄施肥捉虫，仿佛能听见生命在土中拔节的微响。汗水浸透衣衫，然目睹经培管的作物焕发勃勃生机，心头涌起甘甜。头戴草帽，身着旧服，挥锄担水，自己也成了这田园劳作图景的一部分。

小长假归来探亲的农家子弟不少，可农人们并未停歇。农田承包大户孙山，手持巴掌大的机盘，操纵着无人机，给一望无际的小麦喷洒农药；河南退休警察老张，在房东侧的自留地上点播玉米，汗珠坠入新翻的泥土；好邻姚叔，脚踩板凳正在其猕猴桃园中忙碌剪枝，从城里归来的儿子也在一旁帮手，那专注的姿态，宛如在精心修剪着流转的时光。这片土地上不息的身影，正是“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最鲜活的注脚与图绘。

俗语有言：“立夏吃了蛋，热天不疰夏。”记忆中，无论丰歉，立夏的蛋从未缺席。清晨，妻子煮好鸡蛋，我俩倒重温起儿时的“斗蛋”之趣。蛋尖相抵，笑语间，仿佛穿越时空，儿时廊下喧闹的斗蛋声又在耳畔回荡。故乡立夏还有食粽习俗，相传孩童食粽落水不沉。午间，我们品尝了新芦叶包裹的粽子；晚间，亦带回城中与孩子分享。那三角玲珑、绿中透黄的粽身，糯米间嵌着红枣红豆，清香四溢，既养眼，更暖心暖胃。

立夏，不仅承载着农人对丰饶的祈愿，也孕育着万物的勃发，更铺展开一幅生机盎然、希望涌动的新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