雉水,至于水

我们对于水的艺术化理解,在于“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春江潮水,海中明月,交相辉映。实际上,水的特质,也正如月般永恒。
沉浸在鲁豫和如皋籍作家陈慧的对话里,品到她的生活之苦后,能够尝到她的思索之甜。她的文字,连带她的个性,像是能入药的陈皮,能降火气,入口味苦,却回甘无穷。她说“草皮贴着大地生长,很容易就活了”。是啊,植根于大地的草皮,生命力之旺盛,渐行渐远还生。鲁豫也总结道:“人如南瓜,可攀援,亦可贴地生长。”这正是对苦难人生的真挚告白。
仔细回想,人生本就如梦。这梦,总包蕴“美中不足,好事多磨”之谛。如何断定美梦不是破碎的心智,而恶魇不是沉默的真理呢?有时苦难反而能塑就更加优美的灵魂。此时,苦难面前的柔韧,贴地生长的赤诚,便如水般永恒。
这次和如皋的再相逢,实为幸事。在生命里该要柔韧如水的季节,我曾经的错过,原来并非长久的落寞。
雉水之名,来源于《左传》里的贾大夫射雉。他竟因此感动了三年因其貌丑而不愿一笑的妻子。雉水极生动,又勾勒着生发成长于这片土地上的深情。这片水域既由此典故而得名,便永远有崭新的希望。
水擅以柔克刚,“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坚韧,正是水的精神,也赋予了这片古来的“水边高地”别样的从容。
慨叹于“逝者如斯夫”的昼夜兴叹,醉心于《桃花源记》中,武陵人缘溪而行时两岸的落英缤纷。而正是柔弱之水,解构了通往彼岸的佳境,灵动了看似凝滞的时间。
于人们而言,困难的不是接纳水的灌溉和滋养,而是以水入心、入情,以抵澄澈之境。
“园以水绘名,重在水字,园故依城,水竹弥漫,雉堞俨然,城围半园。”这座园林,微微倾斜于冒襄和董小宛隐于山水的柔情,却又平衡于明清易代时,其中遗民遗世独立的气节。
当你心神涣散之时,目光里的残荷沐于日光下,微风撼动枯黄的梗。此时,不必等雨打残荷的寂寥,看到晴朗光景中摇曳的荷,自能聆听到若洪钟般的澄静妙语,于是心如莲绽。
“时,士之渡江而北,渡河而南者,皆以如皋为归。”耳畔传来友人亲切的念叨,她深深热爱着这片园林,看到陈从周先生当年为修缮各方园林而奔走的自行车,她会垂眸浅笑;讲到董小宛的琴声,她亦会莞尔;谈到冒襄的气节,难免让我们注意到她嘴角的点点笑窝。
水绘园于我们而言,是流经生命的、润物细无声的水,而于她而言,是流入心底的、她会守望一生的水。就像已经历尽半生的友人,是通透的,但依旧会在自己一生的追求面前,露出像当年与园子初见时那样稚气的羞涩。我心底暗自佩服她的韧性,若说当年樊锦诗只身赴大漠,只为修复华夏瑰宝莫高窟,堪得工匠之称。那友人在淙淙的水流声中容颜老去,也可得坚守之颂了。
如皋人的长寿源自万古的辛劳,也植根于世事迁易后的不服老。冬日里,如皋的黑塌菜在严寒中扒地生长。如果你随机和一个如皋人闲唠,他们会满怀兴致地与你讲劳作时的琐事。于是,你便轻易得知了黑塌菜若是根系不偏不倚,但其叶片向土地靠齐、向四周延伸,便为上品的秘籍。如果你碰巧关注了如皋人之间的八卦小新闻,那一百零七岁老人依旧精神矍铄,主动要求办理线上手机银行,哪怕工作人员担忧他无法操作系统,存在不同风险,得到的回应也是“我现在的智能产品玩儿得可顺溜了”诸如此类的回答。
曾经,“弓人”陈村游水绘园时,蘸了蘸浓墨写下“水也”,茹志鹃接道“月也”。此四字之温润,亦足以涵盖雉水之清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