孃孃说“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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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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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姐弟四人管母亲不叫妈,叫孃孃。

这个叫法在如皋不多见。后来我查过,古时候“孃”就是母亲的意思。山东乡下、甘宁一带、云南有些山村还留着这个古音,别的地方早就不用了。我母亲是海安南莫人,姊妹五个,只有她让我们叫孃孃,其他几个姨妈都是“妈”。

就这一个称呼,能看出孃孃的性子——不随大流。

孃孃爱说话,笑起来声音大。父亲闷,一天说不了几句话。这样的两个人怎么过了一辈子?

但孃孃一辈子迁就父亲。她比父亲小六岁,照顾了他一辈子,晚年更是寸步不离。父亲十年前就走了。有一次孃孃跟我说:“你爸爸这个人刚毅木讷,最接近‘仁’的本心。”

我听得懵懂,不解其意。孃孃便告诉我,《论语》中有一句箴言:刚、毅、木、讷,近仁。她说,这句话并非意指父亲已然抵达至善至仁的境界,而是这四种珍贵品性是通往仁德本心最纯粹、最正道的路径。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拆给我听。

“刚,就是硬气。不是跟人斗狠,是不被东西牵着走。人一贪,心里就只装得下自己,装不下别人了。无欲则刚。你爸爸一辈子不求人,也不贪什么。下放那几年,工资没了,他就扛锄头下地,插秧割稻挑粪,什么都干。白天一身泥,晚上回来洗洗干净,点上煤油灯吹笛子。庄子《人间世》里有句话,你要记住: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记得那年,父亲得知我被江苏省电力公司聘为能源技术专业一级专家(领军人才)时,也曾给我讲解过这句庄子古训——竭尽全力恪守分内职责,坦然接纳人力无法逆转的世事结局,不纠结成败得失、不内耗焦虑,便是为人修养的最高境界。我能沉心深耕专业、看淡行业荣辱得失,根源正是父亲一生恪守本心、安守本分的家风,也是孃孃口中“仁”字最真切的传承。

“毅,就是遇事扛得住、守得住。心怀善意、恪守本心、坚守规矩的人在世间行路往往难免吃亏受累。心性薄弱的人遇挫便半途而废、初心尽失。你爸爸话少沉默,可一生认准的道义、坚守的初心,从不回头不动摇。”

父亲毕生治学从教、立身清正、品行端方,一生低调内敛、不事张扬,却以润物无声的德行滋养学子、润泽人心。父亲的这份笃实坚毅不只是家人心中的印象,更沉淀为一方乡土的教育记忆。我的一位乡党——上海市虹口区教育学院学校家庭教育与研究中心石云艳副主任,其耄耋老父时至今日依旧念念不忘年少时在石庄中学的求学岁月,半生感念先师——家父徐曙光先生的谆谆教诲。这份师生情正是父亲一生“毅”与“实”最朴素、最厚重、最有力的见证。

“木,就是质朴本真、绝不矫饰造作。仁心仁德,从来装不出来、演不出来。你爸爸不善言辞、不会客套,更不会刻意讨好逢迎任何人。有一回我翻他手稿,看见他写我——她说她嫁我的时候家里什么都没有,几十年没跟我享过一天福。纸上有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眼泪。这些话他当面一个字都没说过,全写在纸上了。”

“讷,就是慎言寡语、不轻妄言语。不是胸无学识、不会言说,而是心存敬畏、谨言慎行。孔子讲,巧言令色鲜矣仁。你爸爸从教一生、育人无数,学生都说他严厉清正。他从不靠嘴皮子笼络人。就是实打实地教。几十年过去了,还有学生记得他。”

孃孃说这些话的时候,半靠在姐姐家的餐椅上。她四年前做了直肠癌手术,就寄寓姐姐家了。后来她感染新冠,彻底起不来了。身体被一张小床困住,脑子却一刻没停过。她说:“你爸爸走了这么多年,我老想起他。我当初嫁给你爸爸,就是看中他的刚毅木讷。跟他在一起过了63年,从没后悔过。他心里那些东西是真金。他不是不会说,是不屑说;不是不懂温柔,是不肯装。我照顾他一辈子,不是委屈,是我看得懂他。”

现在,孃孃也走了。

我常常想起那个下午。她静靠椅上,身后是宁静致远的笔墨清风,一字一句,娓娓为我拆解何为仁、何为心、何为做人之本。这位1948级的老牌如皋师范生,用一生相守读懂了沉默良人的赤诚风骨,也用尽余生通透教会了我最质朴、最深刻的人生大道:仁,是父亲半生沉默隐忍、一世笃定坚守,将温柔藏于笔墨、把风骨融于言行,默默修心、行善、育人;仁,是孃孃一生相知相守、温柔成全,哪怕最后三年卧床不起,依然守着这份仁、护着这份情。

我有时候想,他们在那边团聚的样子——父亲大概还是不说话,坐在她旁边,听她说这些年家里的事。她一定会告诉他,你那些道理,我都跟孩子们说了。他们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