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荒地菜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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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阚新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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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居新城,倏忽经年。

楼宇林立,街巷齐整,处处是现代居所的规整模样。园里花木经人工修剪,齐净好看,却少了野地自在的生气。长日住在这里,生活安稳,心底总似空了一块。

马路对面,一堵围墙圈着整片拆迁地块。旧屋早已拆尽,残砖碎瓦散落在土层间。荒草肆意蔓延,层层叠叠覆满空地。风过蒿丛,枝叶簌簌,雀鸟往来其间,四下一片清寂。一墙之隔,一边是繁华崭新的人居,一边是沉寂寥落的废地,两种光景,默然相对。

原以为这片土地只会静静空置,静待工程开工。没承想,机器尚未入场,邻里先把荒土唤醒了:围墙上凿出几处小洞,刚好容人穿行。墙根常停着三轮车、电动车、旧自行车,晨昏时分,总有人循着洞口,一步步走入荒草深处。

我闲步时也顺势走了进去。田埂上一位妇人见我驻足,随手递来一根带露的黄瓜。拭去表皮薄露,入口脆甜清润,满口都是泥土养出来的本味,远非街市蔬果可比。

放眼望去,昔日荒颓之地早已换了模样。乡邻顺着地势开畦起垄,瓦砾间隙也辟出田亩。青菜碧翠,豆角攀着竹竿生长,黄瓜架疏疏朗朗,番茄青红隐于叶下,黄豆苗亭亭而立。连片青绿,在高楼环绕之间,自成一方小小田园。

每日来田间劳作的,多是就近回迁的乡邻。

天刚破晓,一对老夫妇便蹬着三轮车赶来。车上农具、水罐摆放得妥帖,二人俯身松土、拔草、浇水,动作熟稔又舒缓。大半辈子靠着田地过活,住进敞亮的楼房,起居样样便利,手脚反倒闲得发慌。唯有踩进泥土,侍弄青苗,浑身筋骨才算舒展。晨光落下来,人影静立田垄,人与土地融作一处。

常有位老者,由晚辈开车送来。锃亮的汽车停在路边,和周遭荒草瓦砾格格不入。他不多逗留,径直走到自家豆垄前细看。野雀常啄食新播的种子,垄间便空出几处。他从怀里摸出豆粒,弯腰补种,一穴三粒,做得一丝不苟。“地不能荒。”他低声念叨。

墙外传来家人的呼唤,催他回去打牌消遣。“再忙片刻,庄稼耽误不得。”他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未曾停歇。几句朴实话语,是刻在岁月里的本分。高楼可居,清福可享,唯独脚下这片土地,始终放心不下。

午后日暖,不少中年妇人趁着劳作间隙过来打理田畦。摘几根熟瓜,采几颗红果,理顺缠绕的藤蔓,举止自然随性。整日困在楼宇与琐事之间的疲累,在俯身劳作间慢慢消解。众人垦荒种菜,本就不为补贴衣食,不过是借这一方田垄,寻一份松弛自在。

搬进新式宅院,生活被框在整齐的楼宇里,离泥土越来越远,心神也总像悬在半空。趁着地块暂未动工,大家辟荒种菜,汗水落进土里,飘游的心,才算稳稳落了地。

城里人居于新境,都盼着旧地翻新,家园一日胜过一日。只是日日望着眼前蓬勃的青苗,看着作物抽枝结果,心底便生出几分不舍。

伏案久了,我便起身凭窗而立。林立楼宇围合着这片菜畦,新旧光景,咫尺相望。当夜色慢慢浸染四野,田间渐渐安静下来。风掠过青芜,悄无声息……我知道,终有一天,土地将重归平整;但不知,这般风物,又能留存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