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百年闸墟的世纪对话

四月的一个午后,阳光明媚,春风温柔。我来到吕四港镇东部的蒿枝港闸,站在闸南侧西岸边的“合中闸建筑物遗址”小公园里,只见河岸畔的绿草地上,静静地卧着一堆苍老的建筑残骸,混凝土中的钢筋裸露在外,纵向的如拇指般粗,横向的似小指般细。一圈黑色铁栏轻轻围合,将这段百年过往妥帖安放。
听闻这是始建于1920年的“合中闸”残骸,我忍不住蹲下身,摩挲锈蚀的钢筋与嵌在其间的碎石,心神刹那间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一瞬之间,我仿佛穿越漫漫时光,与这一片沉默的闸墟展开了一场跨越百年的深情对话。
百年前,这些钢筋曾握在哪个工匠的手中?他的掌心想必布满了老茧吧?这些大小不一的石子又是经谁的手淘洗筛选,伴着水泥相融浇筑?在施工设备极度落后的年代,又是哪些人肩挑手扛、众志成城,建成了这座兼具挡潮、排涝双重功能的七门古闸?
时光穿越回19世纪末。清末状元张謇来到了通海交界的荒滩上,他心怀家国与苍生,倾注十年心血,围圩筑堤、蓄淡泻卤,垦拓良田十万余亩。为了让“栖人有屋,待客有堂,储物有仓,种蔬有圃……”的烟火愿景落地,他又提出了“根治水患,旱涝无忧”的百年大计。随后,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荷兰水利专家亨利克·特莱克漂洋过海来到这里,实地勘察,反复推敲设计建闸方案,把中西方治水智慧完美相融。经过无数能工巧匠的日夜奋战,设计新颖、结构坚固的蒿枝港合中闸在1921年岁末落成。作为捐建者,张謇亲自为大闸定名,挥毫题写“合中闸”三字,寄予中正安澜、水土和合的美好期许。
合中闸的建成,开创了“御咸蓄淡、排涝抗旱、兼顾航运”的综合治水模式,昔日海水倒灌、颗粒无收的经年祸患终得消解。寸草不生的盐碱滩上,冒出了茂密嫩绿的苜蓿、雪白如絮的芦花,给垦荒先民托起生存的希望,铺就丰收的曙光。
水土安,则仓廪实。顺着时光隧道,来到了20世纪。1964年,启东成为全国“金山银山一担挑”粮棉双高产典型,这荣誉的背后,离不开合中闸的默默坚守。暴雨肆虐、内河暴涨时,开闸泄洪,消解水患之忧;久旱少雨、田地干裂时,闭闸蓄水,清流滋养万顷良田。合中闸不仅是一方地标性建筑,更是一方水土的精神地标,它像一位沉稳的智者,守望着通海大地的晨昏朝夕,将每一次潮汐的涨落都化作田垄上的希望与收获。
时代奔涌向前,岁月日新月异。随着社会发展、民生进阶,老旧的合中闸渐渐显露门户狭窄、水道拥堵的局限,难以适配启东农、渔、航运业的发展需求。1997年11月,蒿枝港新闸于旧闸外侧择地新建,以更加强劲的水利力量,护佑一方安宁发展。旧闸随后被拆除。
从旧闸最初的叠梁木闸、手摇启闭,到新中国成立后水泥闸体、油压操控的迭代升级,再到新闸钢架桁架、液压调控、智能监控的现代化革新,新旧两闸完成了时代的接力与传承。老闸卸下了百年重担,悄然化作遗址里的静默风景;新闸承续着老闸的根脉与风骨,润良田、泄洪涝、通航运,已然成为启东北部润泽万家的黄金水道。
废墟遗址小公园距新闸仅咫尺之遥,却有着百年光阴的跨度。我轻抚满目沧桑的闸体残骸,摸到了先贤兴修水利、造福桑梓的赤诚初心。转头望去,蒿枝港大闸在蔚蓝天空的映衬下愈发巍峨端庄。忽然间我明白,这场跨越世纪的对话不只是我与废墟之间,新闸与老闸之间也一直在深情凝望、默然无语。它们追忆着垦荒治水的峥嵘岁月,见证了江海大地的沧桑蝶变,亦一同憧憬着烟火安宁、万物丰茂的崭新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