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话糙米

亲戚托人从乡下捎来了一袋糙米。
打开米袋,扑鼻而来的是阳光熏陶过的泥土气息,是一股质朴纯粹的鲜香。米粒呈浅褐色,每一粒都裹着一层薄薄的糠皮,像穿了一件件亚麻衣裳一般。我用双手捧起一把,它们在掌心里沉甸甸的,朴拙的质感让我想起了故乡田埂上平凡的土疙瘩,赤脚走过时,粗砺而又温热地蹭着脚心,那种亲切的感觉瞬间把我拉回到了童年。
小时候,我经常抓着牛尾巴,踩在木泥板上,任牛主人拉着缰绳“喔,喔,喔”地驱赶指挥水牛,让它使尽全力,把深耕过、注上水的水田整刮平坦,以备插秧之需。收稻之际,我又帮着大人掼稻,稻粒脱离稻穗,母亲用小木车把稻粒送去大队机房碾磨,稻粒上总会留下半干不净的糠皮,这样的米粒,乡亲们都叫它“糙米”。在缺粮的年代,能够增加一些粮食,成了乡邻们默契神会的美事。
糙米饭苦中有涩、硌牙又扎口腔,现在想起来,仍让我有点后怕。
那时家里缺少食物,母亲为了我们长身体,总在胡萝卜、野菜、麦粞里掺上部分糙米。每次吃饭,我总会嘟囔着嘴,发些小脾气,抱怨糙米粒太硬,难以下咽。邻居家飘来的白米饭香,让我觉得自己碗里装着的简直是一种惩罚。有一次,我趁母亲不注意,把小半碗饭偷偷倒进了鸡笼。母亲发现后,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她将糙米多泡了两三个时辰,又多加了一小瓢水,煮得格外软糯。尽管入口好吃多了,可我只是勉强接受、不情不愿,心有不甘地扒拉着蓝边碗里的野菜、糙米、麦粞饭。
多年后,当我坐在医院里,看到体检报告上那些上下浮动的箭头,医生告诉我血糖、血脂有点高,建议多吃粗粮。他说,以糙米为例,它保留着完整的胚芽和糊粉层,富含B族维生素和膳食纤维,能明显增强人体免疫力。他边用右手食指推了推眼镜,边对我说:“精白米去掉了一部分营养价值,剩下的主要是淀粉。而糙米才是完整意义上的‘活米’。”
自此,我懂了一个道理,每一粒糙米都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它的胚芽里藏着活跃的生命力,那层褐色的糠皮里含有谷维素和亚油酸,能调节植物神经,改善睡眠。母亲没读过什么书,不晓得这些科学道理,她只知道:“吃糙米长大的孩子,腿脚结实,很少生病。”
上个月回老家看望小叔,他也提起了糙米,“城里的米,都磨得太光了,养分大打折扣”。说村里九十八岁的张婆婆,一辈子吃糙米,到现在还能在菜园里忙个不停。八时多,小叔淘米做饭。他先用手轻轻搓洗一遍,把浮尘洗去,之后不再反复搓揉,怕米皮的营养搓没了。然后加水浸泡三四个小时,让米粒吸足水分。煮的时候,多加些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熬。锅盖揭开的那一刻,满屋香醇四溢,比记忆中的糙米饭又多了几分厚实、糯香。小叔给我盛了满满一碗。褐色的米粒饱满油亮,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钨金。我夹起一块饭送进嘴里,嚼起来韧劲十足,越品越香。小叔笑眯眯地对我说:“人老了,才晓得糙米的味正。年轻时候嫌弃的许多东西,到现在都成了宝贝。”
他说得对,这些年,我在霓虹灯下的城镇里,几乎尝遍了山珍海味,到头来最想念的,却是这碗朴素的糙米饭。那些被我们年轻时嫌弃的粗糙与纯粹,原来一直在原地等待,等我们走过了弯路,再回头去重新确认它们的可贵。
糙米如金,不仅是因为它褐色的光泽影像,更因为它是难能可贵的珍稀之物。那一层薄薄的糠皮包裹着的,是土地最本真、最诚挚的馈赠,是时光流逝间耐心蓄积的酝酿。
唐代诗人杜甫,在《宾至》诗中云“竟日淹留佳客坐,百年粗粝腐儒餐”。这里的“粗粝”即糙米,喻指过清苦且康逸的生活。《食疗本草》中,唐代孟诜说:“糙米止痢、补中益气、坚筋骨、和血脉。”可见糙米又是食疗的宝贵食材。
如今,我的厨房里常备糙米。每当电饭煲冒出热气,就会蓦然想起,原来生活的滋味就蕴藏在那些看似粗糙实则细腻的细枝末节里,就如糙米,留下些外面的粗糙,反而保存住了养生健体、赐福于人的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