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枇杷树的情缘

我家屋后立着一株枇杷树,二十年前,好友专程从邻镇果园寻来幼苗赠予我,听说是珍稀果种,果味清甜、果形耐看,实属难得。没过数年便应验了当初的期许,每至成熟期,果实通体嫩黄,薄薄果皮轻轻剥开,果肉酸甜适口,果香萦绕唇齿,回味悠长。环顾街巷邻里,院中零星栽种的枇杷不在少数,自家这株品质始终拔群。
每年五六月,枇杷熟透,我与老伴便小心翼翼分批采摘,进屋细细分拣,挑拣个头饱满、熟透多汁的果子分赠给周边十余户邻里。小孙女总说,这便是分享的快乐。清甜枇杷入喉,欢喜落在街坊心头,短短果期,悄然成了独属于整条街巷的邻里枇杷节。
一树鲜果勾起我尘封六十余载的往事。八岁那年,我远离双亲,跟着祖母与小姑度日。一个端午前夕的傍晚放学归家,屋内竟堆着满满一堆枇杷。祖母指着房前田地中两棵高大的枇杷树言道:“这是你祖父亲手栽种的,土地入社划归集体后,乡亲们舍不得伐去,仍许咱家采收果实。”那日暮色里,小姑来回奔走,忙着把枇杷分送给周遭十几户乡邻。往后,我外出割草,总特意绕到树下驻足仰望,两棵老树树冠阔达七八米,枝叶繁茂,巍然挺拔。
后来,我回到父母身边,每逢果熟时节,父亲总会从百里之外的祖母家捎回满满一袋枇杷,成全我与弟妹的口腹之欲。再后来,听闻老树因故被伐,每每想起,满心惋惜。
兜兜转转,一株枇杷树重落庭院,前世缘分得以接续。这是跨越岁月的烟火传承,是对先辈绵长的惦念,是乡土沉淀的脉脉温情,更是代代相传、慷慨热忱的本心。
可一场迫于现实的取舍,让相伴多年的枇杷树无端蒙受创伤。
我安居在百年老镇,屋舍鳞次栉比,后墙与邻家地界仅隔三米半。树苗初栽那几年,院落空地尚显宽裕,不承想,枇杷树长势迅猛,树冠如巨伞肆意舒展,渐渐越出地界,若任由枝条继续蔓延,势必阻碍邻人通行,平添邻里嫌隙。老伴无奈提议:“只能锯掉朝向邻家的几处枝干了。”
成婚四十余年、素来疏于打理家事的我心知此举委屈了果树,却别无良策,只得应允。依乡间花木养护习俗,冬日才适宜修枝。五年前寒冬,我万般不愿,却还是手执锯子,成了伤害果树之人。伴着刺耳的锯木声响,三根粗壮枝干轰然落地,原本圆润饱满的树冠硬生生缺去四分之一,满目疮痍。倘若换作人身,骤然折去手足,该是何等剧痛。邻里见状连声慨叹:“好好的果树陡然残破,怕是来年吃不上饱满枇杷了。”
伫立树下,仿佛能听见树木的呜咽。可它未曾一蹶不振,反倒凭着韧劲挺立残躯,一边抽发新叶,一边按时孕育花果,循着时节默默生长。遭逢重创的头一年,残缺的果树依旧挂果,只是果实个头略小、产量稍减,甜度也稍有逊色。往后数年,细小的枝丫日复一日朝着被锯断的空隙奋力延展,锲而不舍。不知是天性爱美,还是本能地愈合伤痕,它一点点补齐树冠空缺。
忆起当年仓促修枝,我与老伴满心懊悔。愧疚之余,我们决意用心照料,弥补过错。从前从不上肥的我们,现在年年为果树追施有机肥,泡好黄豆、蚕豆深埋树根;树干生出虫蛀小洞,便买来药剂封堵除虫;树下残枝落果,也日日清扫打理,以点滴善意,慰藉这棵通了灵性的老树。
苦心终有回馈,历经磨难的枇杷树如今长势重回巅峰。远望苍翠繁茂,近闻果香幽幽。邻里个个喜上眉梢,一年一度温馨热闹的枇杷节又将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