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楼风暖

多年后,仍时常梦回那座小小哨楼。不为森严岗哨,不为凛冽寒风,只为楼旁潺湲小河,以及河对岸漫无边际、绵延起伏的金色油菜花田。
那是我新兵下连后,军旅岁月里最初也是最温润的时光。营房井然,哨楼沉静,抬眼皆是融融春色。一湾碧水沿营区蜿蜒流淌,水浅波柔,恍若春风揉碎的月下清辉。河野之外无市井喧嚣,无车马纷扰,遍野菜花趁暖风肆意绽放,铺展千里沃野,晕染出一整片明净金黄。
遍野金辉温润恬淡,明艳而不灼目,清雅却不失气韵,自带沉静之态、从容风骨。晴光遍洒,花海万顷流光;清风轻扬,层叠花浪漫涌。伫立哨位,清风裹挟泥土清气、河水微凉与淡淡花香扑面而来,一身紧绷的肃穆心绪尽数被这片暖黄悄然抚平。
春日迟迟,菜花漫漫。暖阳轻覆繁花、流水与青砖哨楼,也温柔漫进年少心间。
花海深处,几座苏北水乡特色牛角老屋错落相依。青砖黛瓦,素墙简约,临水依田,静隐繁花深处。风物古朴自然,尽得水乡恬淡意趣,洗尽俗世浮华,唯留岁月沉淀的安然静好。
偶有渔家女子穿行花间,身姿温婉。或手提竹篮,或轻携渔网。花海翻涌、清风逐浪、炊烟升腾、人影轻晃……不必细辨容颜,只一抹清雅身影在花影间若隐若现,便是一幅灵动水墨、一首无言田园小诗。我始终默然凝望,从不惊扰。
身披戎装,本该心怀热血,可置身这片烂漫花海,内心便不由得安然松弛。这绝非松弛懈怠,而是心底被自然纯粹之美深深触动。原来坚守初心、肩负重任之外,人间自有温婉烟火,自有不染尘俗的诗意风光。
少时投笔从戎,胸怀凌云壮志,亦满怀对前路的朦胧憧憬。这片苏北原野的金色花海,就此成为青葱军旅最温柔的底色。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没有惊心动魄的历练,唯有日复一日地坚守与年复一年地静待花开。
这般平淡朴素的朝夕日常,在往后漫长岁月里,频频入梦,念念难忘。纵使少了沙场驰骋的豪迈,淡去刻苦练兵的辛劳,却深深镌刻于流年之中,如一曲浅吟低唱的悠远乡谣,似一卷笔触柔和的画作。画里有阡陌清溪,有青砖老屋、遍野金花、悠然乡影,更有那立于哨楼之上、临风远眺的青涩军人。这幅画卷,已然在心底珍藏四十余载。
半生风雨走过,青丝渐染霜华,诸多往事尘封淡忘,唯独这片花海、一湾清流、几间老屋,以及花间远去的温婉身影,始终清晰如初。我数次执起画笔,力图将旧日景致尽数绘于纸上,每每提笔又默然放下。并非笔墨功力不足,而是心存敬畏,怕仓促落笔惊扰旧日安然,怕浓艳色彩褪去记忆本真,怕生硬笔触辜负一去不返的青春年华。
这段记忆澄澈纯粹、珍贵无双,不忍以俗世笔墨轻易刻画。唯愿深藏心间,于静谧晨昏,清幽夜晚,轻轻细数,静静回望。渐渐顿悟,世间至美风景,不在远方山海,而藏于内心方寸;此生难忘深情,无关盛大壮阔,皆为岁月沉淀的脉脉温情。
那片灼灼菜花不只盛开在苏北乡野的春风里,更根植于漫漫从军岁月,盛放于往后余生朝夕,永不凋零。清风再起,花浪如故。一程军旅旧时光,一世心头温柔景,岁岁平和,岁岁明朗,凝成此生永不褪色的人间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