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健:观《主角》,忆我的剧团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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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季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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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视热播剧《主角》,看得我久久动容。剧中起起落落的剧团光阴,戏里戏外的浮沉甘苦,轻易便叩开尘封的记忆。只因年少时节,我也曾亲历一段热气腾腾的剧团生涯,亲眼见证小城一方戏台之上,无数平凡艺人以热爱为光,绽放独属于自己的主角光芒。

我的家乡如皋,静卧温润的苏中平原,文脉悠远,人杰地灵。作为“东方莎士比亚”李渔故里,这片土地自有一脉深厚文艺风骨。上世纪五十年代起,古城文艺风气日渐兴盛,先后诞生新艺木偶艺术团、木偶京剧团、越剧团、县民兵文工团、县京剧团五支专业艺术团体。数十载寒暑流转,艺人们奔走城乡、登台献艺,鲜活剧目填满市井烟火,滋养了一代人的精神底色。奈何世事波折,六十年代中期文艺发展遇冷,诸多文艺团体被迫撤并解散,仅县京剧团得以留存,小城戏台一度归于沉寂。

直至七十年代末,春风拂遍大地,百业复苏,全国文艺舞台重焕生机,尘封已久的传统剧目重回百姓视野。乘着时代新风,由县文化馆统筹规划,全新组建如皋县艺术团。荒芜多时的乡野戏台,终于重焕烟火生气。

我与文艺的缘分,自年少便早已埋下。或许承袭了父亲的禀赋,我天生一副清亮浑厚的好嗓子,心底始终揣着对戏曲声乐的赤诚热爱。儿时最盼去往县人民剧场,常常跟着父亲坐在台下,凝望台上演员粉墨登场、衣袂翩跹。每到中场休息,我总悄悄守在侧台门边,静静看演员描眉敷彩、整装候场,满心都是向往。长年耳濡目染,少年时的我便能熟唱《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杜鹃山》等样板戏经典唱段,这也是当年家人时常引以为慰的骄傲。

那年高考落榜,我闲居家中静心温习。儿时挚友杨太林深知我痴迷文艺,听闻县艺术团公开招人,再三劝我报名应试。彼时少年意气,满心热忱,我一曲清亮饱满的《红星照我去战斗》顺利通过考核,正式踏入剧团,开启了此生刻骨铭心的舞台青春。

刚组建的艺术团人才济济,成员有各单位抽调的文艺骨干、县京剧团派驻的资深老艺人,也有我们这群初出茅庐的青年新人。新老演员相融共处,朴素纯粹的艺术传承,在小小的剧团里静静延续。短短两年的舞台历练,磨平了年少浮躁,沉淀下半生阅历,成为我青春里最珍贵的馈赠。

七十年代末,传统喜剧重回大众视野,轻喜剧《王老虎抢亲》风靡大江南北,各地剧团争相排演。全剧诙谐明快、雅俗共赏,以打赌扮女装、灯会错抢人、闺中互诉衷肠、终得良缘四段情节串联,故事曲折生动,喜乐暖心。团里看准群众喜好,将其定为重点排演剧目,改编曲调融入江南民歌韵味,贴合苏中乡野观众审美,排练之初便备受期待。

《王老虎抢亲》男女主角(周文宾扮演者 方琳   王老虎扮演者  徐前)

初入剧团的我们尚且青涩,尚无登台主演的机会,平日里多扎根幕后,负责幻灯字幕、剧场售票、海报制作、操控追光等各类后勤琐事,偶尔客串几句无台词配角,守在台下、侧台默默观摩学习,一点点积攒舞台经验,静待成长。

时至今日,我仍感念剧团初创时遇见的郭导演。老人原是民兵师文工团编导,彼时年逾古稀,身形清瘦高挑,半生伏案创作积劳成疾,常年咳喘。可只要站上排练场,他便事事一丝不苟、倾尽全力,逐字逐句打磨唱腔身段。老一辈文艺人深耕艺术、甘于奉献的风骨,深深烙印在年少的我心上。

《王老虎抢亲》本就是流传江南的经典民间喜剧。儒雅才子周文宾爱慕名门闺秀王秀英,却因家境清贫遭王家轻视。元宵灯会,他与祝枝山打赌,男扮女装上街观灯,不料被鲁莽跋扈的尚书公子王老虎强行掳回府。王老虎行事粗疏,怕“女子”逃走,便将她安置在妹妹王秀英闺房暂住。不承想二人本就互生好感,夜半灯下长谈,私定终身。翌日真相大白,王家碍于颜面顺水推舟,成全一段良缘,行事莽撞的王老虎,反倒阴差阳错做了促成婚事的媒人,全剧圆满喜乐,深得观众喜爱。

《王老虎抢亲》剧照

排练期间,我日日旁观两位主演排练,印象深刻。饰演周文宾的方琳老师,是文化馆曲艺队资深骨干,在小城家喻户晓。她眉眼温婉,气韵清雅,一举一动皆是江南女子独有的温润气质。饰演王老虎的徐前老师更是天赋出众、多才多艺,舞台张力十足。为打磨演技,县文化馆特地邀请越剧名家裘艳芳老师来团专项指导。裘艳芳老师是国家二级越剧演员,业内人称“吐血小生”,十三岁登台学艺,文武双全。1953年她扎根如皋,执掌越剧团长达十四年,让江南越剧韵味落地苏中、代代相传,当地百姓亲切称她“如皋梅兰芳”。当日,裘老师专门指导徐前打磨王老虎出场戏份,亲手设计一段流传多年的经典亮相:演员撩袍遮面,碎步疾行,板鼓急促作响,身段利落,全程不露眉眼;待锣鼓骤停,全场安静一瞬,骤然落袍抬眸,一双灵动狡黠的眼配上俏皮吐舌,瞬间点燃全场气氛,笑点十足。往后数十场下乡巡演,这个亮相桥段始终保留,成了整部戏独一无二的点睛之笔。

剧团初创阶段没有专职化妆师,戏曲妆面、包头全靠老艺人手把手相传。裘艳芳老师亲自示范,为方琳打理标准戏曲包头与油彩妆,我们一众青年围在一旁细看:素色布巾层层缠绕,紧紧束起发髻,贴合颅顶,力道紧实。这般捆扎片刻便头皮酸胀刺痛,方琳强忍不适,面部微微发僵,依旧配合完成整套造型。示范完毕,裘老师循序渐进拆解全套化妆步骤:先薄涂润肤底油隔离保护皮肤,再均匀铺底色匀净肤色,随后晕染胭脂、勾勒眼膛、精修眉眼唇形,最后勾画脸谱纹路、扑干粉定妆。一招一式细细拆解,一步一法耐心讲解,在场演员皆受益匪浅。

戏曲舞台纪律严苛,笑场向来是大忌,属于明令禁止的演出事故。可在我的剧团记忆里,偏偏留存两段妙趣横生的笑场插曲,时隔多年回想,依旧历历在目。第一次意外发生在如皋磨头乡剧场巡演当晚。原定饰演王老虎随从王彪的项祝山老师家中突发急事仓促离团,距离开演仅剩一小时。彼时道具全部就位,观众陆续入场,全团上下万分焦灼。危急关头,常年在台下打幻灯字幕、从未登台的张林主动站出来请命救场:“我日日看排演、夜夜听台词,所有对白身段,早就烂熟于心。”团长当即拍板,由他临时顶替上场。

演出按时开场,剧情走到经典段落,王老虎连声呼喊:“王彪!王彪!”几声唤过,侧幕毫无动静。徐前老师侧目一望,只见临时登台的张林画着夸张丑角妆容,黑眼框大红嘴,模样滑稽,正躲在幕边挤眉弄眼、故意逗乐。徐前一时没能忍住,当场笑场,台上其余演员也接连破功,台下观众哄堂大笑。团长只得紧急拉上大幕,才平息这场特别的舞台小风波。第二桩趣事是在靖江县季市镇演出《拉郎配》。徐前饰演剧中闹衙戏份的丑角县官,常规出场是升堂断案,脚踩座椅、拍响惊堂木呵斥人犯。那日他一时兴起,想增添喜剧效果,竟钻到公案底下,掀开桌帘模仿乌龟慢慢爬出来。台上所有演员瞬间愣住,控制不住大笑,台下观众掌声、笑声混作一团。演出结束复盘会上,团长针对这次随性发挥严肃批评,自此全团严守舞台规矩,再不敢肆意随性发挥。

继《王老虎抢亲》演出大获成功后,剧团全力排演第二部经典古装喜剧《拉郎配》。贯穿全剧的彩旦媒婆是戏份最重、最具烟火气的喜剧角色,一段市井唱词道尽旧时官府选秀、全城百姓慌忙嫁女、媒婆逐利奔走的人间百态,内容贴近民生,每一场下乡演出都赢得满堂喝彩。徐前老师才艺广博,二胡、扬琴、小提琴样样精通。扬琴是民乐队的节奏核心,把控整台戏的快慢韵律。一次下乡演《拉郎配》,上半场徐前没有戏份,立在侧幕一时手痒,接过扬琴即兴伴奏。因未曾提前合乐,弹奏节奏越弹越快,全然失了章法。台上饰演媒婆的演员被急促节奏带乱,唱腔跟不上节拍,气喘吁吁,数次乱了身段。散场后,媒婆演员满心委屈,向伴奏的杨太林老师诉苦。忠厚实在的杨老师默默收下埋怨,没有当众道出实情、连累同伴。这份隐忍宽厚、体恤同伴的心,是旧日剧团最纯粹动人的暖意。

朝夕同台、日夜相伴,搭档之间日久生情。方琳与徐前台上默契十足,台下彼此照料,渐渐心生爱慕。二人正值适婚年纪,经团长应允,这对舞台璧人喜结连理,成为团里一段佳话。

《拉郎配》剧照

八十年代下乡巡演,盛夏登台最为熬人。演古装戏里里外外多层衣衫,内层厚布衬衣打底,头巾紧勒发髻,外层再套厚重繁复戏服。当年乡镇剧场条件简陋,没有风扇降温,登台片刻便燥热难挡,浑身大汗淋漓。记得一次赴靖江巡演,连日酷暑蒸腾。饰演媒婆的李秀鸾老师连轴多场演出,体力透支,难耐闷热,直接中暑晕倒在舞台上。每一场戏落幕,所有演员衣衫尽数浸透,满身疲惫。即便夜夜奔波下乡、身心俱疲,众人依旧每日破晓起身,吊嗓、练台步、打磨身段。外人所见台上行云流水、光鲜亮眼,背后都是日复一日不辞辛劳地打磨坚守。

剧团初创时替补机制尚不完善,主要演员没有备用顶替人选。彼时《王老虎抢亲》已敲定十余场下乡巡演,档期紧凑,容不得延误。方琳、徐前新婚未满一周,便主动归队登台,全力保障演出,这份敬业令人动容。

方琳老师的担当与坚韧,更让全团人心生敬佩。身怀八月身孕,她依旧坚守每一场演出,上台紧紧束住腰带,不曾敷衍分毫,却也因此影响胎儿发育,生下的儿子仅有五斤出头。剧中有一段需要站上长凳凭栏演唱的桥段,团长再三叮嘱可简化动作、以安全为先,她却始终严格遵循舞台调度,完整完成每一处身段走位。每次她登台,台下一众伙伴都暗自牵挂,默默留心照看。

十月怀胎,二人迎来幼子,舞台上的最佳搭档拥有了圆满小家。可方琳产后休养、暂离舞台,剧团只能安排替补演员出演周文宾。谁知观众早已认准原版主演,见到换角纷纷惋惜起哄,不愿买票观戏。为不负观众厚爱、守住剧团口碑,团内几番商议,最终登门恳请尚在月子中的方琳提前归队。

记得八十年代初的那个寒冬腊月,我们艺术团赴海安文化馆剧场演出,因有县领导到场观看,全团格外重视。当地剧场布局特殊,舞台与后台并不连通,换装往返必须绕行露天空地。夫妻俩常有对手戏,无暇照看襁褓中的孩子,团里不上场的演员便轮流抱着幼儿往返露天后台。隆冬寒风刺骨,年幼的孩子连日受凉,一日深夜高烧不退,险些窒息。夫妻二人连夜抱着孩子赶往县人民医院抢救,孩子输液急救、命悬一线,连日演出耗尽心力的二人熬不住疲惫,在输液室沉沉睡去。孩子姨妈闻讯赶来,看着病危通知单、昏睡疲惫的夫妻俩,还有抢救中的孩童,满心酸楚。方琳母亲得此实情万般心疼,力劝女儿辞去剧团工作,回城安稳度日,不必再跟着队伍漂泊吃苦。幸得方琳父亲深知文艺事业的价值与不易,加之团长再三诚恳挽留,夫妻俩反复思量,终究放不下热爱的戏台,舍不得朝夕相伴的团队,选择坚守初心,继续随团巡演。

为兼顾育儿与演出,二人在戴庄找到一位喜爱音乐的小陈姑娘照看孩子,每月支付十二元酬劳。心地善良的方琳常怀感恩,除按时足额结算工钱,还无偿教她唱戏、学习舞台表演,以温柔善意回报旁人帮扶。那年冬日剧团驻演丁堰镇,小陈去井边打水,不慎装着两月薪水的皮夹掉落深井,一时间手足无措,当场落泪。青年演员金凤林挺身而出仗义相助,饮酒御寒壮胆,乐队兄弟牢牢系紧绳索,他固定腰身,他独自顺着井壁缓缓下行,顺利捞回皮夹。一腔青春热忱、见义勇为,尽显剧团艺人赤诚善良的本心。

这般温暖纯粹、彼此扶持的小事,在剧团岁月里数不胜数。一年秋日赴如东县双甸演出,团里体恤带娃巡演的徐前、方琳夫妇,特意安排二人独居一间宿舍,准许自备煤油炉,方便照料孩子、简单开伙。一日正午徐前想生火煎蛋加餐,却发现煤油耗尽,乡间集镇无处添置。恰逢剧场后方有位拖拉机师傅检修农机,前一晚刚看完我们的戏,一眼认出家喻户晓的“王老虎”。徐前上前诚恳求助,师傅爽快应允,主动灌装煤油相赠。回到宿舍生火,不料火苗骤然蹿起。徐前情急之下拿面盆盖住火源,暂时压住火势。待他稍稍放松抬眼查看,积压的火苗猛地向上喷涌,直扑房梁,险情危急。千钧一发之际,他先护着妻儿,让方琳推着童车带孩子快速撤离屋外。团长孙俊闻讯赶来,处事沉着,迅速浸湿厚棉被捂住明火,将煤油炉抬出抛入河中,总算扑灭大火、化解危机。救火时团长手指被热油严重烫伤,却半句抱怨也未曾提起。这场有惊无险的意外,全团人心照不宣,成了独属于我们那代剧团人的隐秘青春记忆。

1981年,剧团全新排演现实讽刺轻喜剧《孝顺儿子》。剧目扎根真实民生,描摹世间百态孝道:老人晚年孤苦无依,常年遭子女冷淡忽视;一朝拿到补偿款,一众儿女纷纷趋炎附势、假意尽孝,背地里勾心斗角争抢家产,上演一出出荒诞闹剧。几经起伏,儿女们方才幡然醒悟:真正的孝心从不是趋利而来的假意讨好,而是长久陪伴、真心实意地赡养。在幕后打杂两年,常年跑龙套、默默沉淀积累的我,终于等到人生第一次主演机会,有幸担下《孝顺儿子》核心角色,饰演剧名中的“孝顺儿子”。多场巡演收获热烈反响、满堂好评,我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舞台机遇,倾尽热忱全力以赴。奈何世事无常,相聚终有别离。正当剧目广受认可、剧团发展蒸蒸日上之时,剧团毫无预兆宣布停办。两年朝夕相伴、苦乐与共的滚烫青春,骤然画上句点,匆匆落幕。

流年似水,岁月匆匆。短短两载剧团时光,却沉淀为我半生最深、最温热的青春底色。我永远忘不了朝夕相伴的乐队弟兄,忘不了台前甘当绿叶的姐妹,忘不了每日清晨督促我们吊嗓练功的沈团长,忘不了剧场门口络绎不绝、只为奔赴一场好戏的热忱观众;我忘不了初次售票粗心算错账目,最后自掏腰包赔上整月工资的窘迫青涩;忘不了第一次登台,紧张到嗓音发颤、心跳不止的忐忑;忘不了乐队沈义根时常免费为大伙理发的细碎温情……

半生回望,当年的我不过是戏台上面不起眼的小小配角。走过半生风雨方才读懂:戏台有主次,人生无配角。重温《主角》,终品出剧中人半生浮沉的深意。人生百年,起落聚散皆是寻常,但凡认真生活、心怀热爱、默默坚守的普通人,在漫漫岁月、烟火人间里,都拥有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都是自己人生当之无愧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