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峰公园一径香

原创 南通日报广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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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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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的一天,我们又一次走进文峰公园。走的是北门,假山上陈从周先生题写的“鸟啼花落,山石流泉”八个字隐在浓荫里,字上沾了香樟的树影,连笔锋都浸着香。香樟的香气极盛,盛于旁边的女贞,一口吸来,直抵肺腑深处。说起来,自从1989年我分配到南通工作,住在一河之隔的我,伴着最初的长春园,次年改名的文峰公园,藏着几度春秋的印痕,就连曾经的门票还存着两张。
  没走多远,探春坪上的“三羊开泰”雕塑撞入眼帘,三只羊仍是旧时模样:公羊昂角竖耳伫立,目光扫着小径,像在给家人放哨,母羊挨着公羊,小羊羔则蹭在母羊腹下,其乐融融。这雕塑可是南通人的集体记忆,常有一家子结伴来这儿重温旧忆。我们也不例外,何况头一次带稚孙逛公园,抚羊无数回的儿子嘉伟抱着孩子,请人给我们三代人站回同一个位置按下快门。北侧的圣萱亭也玲珑如初,“圣萱”象征母爱、孝顺与忘忧,正好呼应着羊雕的舐犊情深。难怪家长喜欢带孩子于此留影,一代又一代,把这份舐犊情深的念想就此映照在了一起。
  过了探春坪,便是长春楼。它是当年范子美设计的,她是同济大学教授陈从周的学生,把中国园林的魂揉进了现代建筑的骨里。整座楼是浅淡的米白色,大坡度尖顶的不规则屋面,简洁又新奇,俨然文峰一景,当初门票就有此构图。这儿曾作儿童画室,现为茗憩之所。今年春,华政师兄涛哥约了几位美术老师来此品茗,我忝列其中,不说不知道,一看真奇妙:楼里藏着亭、台、游廊,颇有园林的味道,尤富水趣——楼底面低于水平面1.5米,涉水感强;外廊到长廊之间,有水相隔,以五块古典规则式的汀步石作过渡,走上去宛如人行水上,步步生莲;移步换景,俯仰之间,赏心悦目。此刻楼外,绿暗书窗柳色迷,浅白楼影落水中,碧波荡漾,把楼影揉成了水彩画一般。
  顺着水边往南走,步道两边的绣球攒着劲儿开了,把整条路晕成了柔软的调色盘。前年公园升级改造,园子不光梳理林下空间补种新株,最动人心的是做了水系自流改造——打通了公园各处水湾与外濠河的连通,让活水顺着地势自然流动,又在水岸种了鸢尾、菖蒲、芦苇、红蓼、美人蕉等,让河水自净。就在新修的如意桥下,河水湍急,冲过汀步石,向东奔流。上善若水,这分水口犹如刚参观的古代水利工程通济堰,实现了活水流园。从事全市生态环境监控的儿子说,这地表水质在Ⅲ类水以上。
  因有源头活水来,半亩方塘一鉴开。水系改造后的池水亮得像一块碧玉,透亮得能看见水底青荇摇曳,小鱼戏动新荷,碰得荷叶上的露珠直滚。嫩红的花苞举着,除了早有蜻蜓立上头,还有白鹭、江鸥不时掠过,应了那句“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蕖细细香”。
  过了桥,经赏樱洲、双吉亭,不到西门峰铃桥,“市树”广玉兰花开正当时,一树洁白胜荷莲,香气馥郁极了。上坡,到了“律动乐园”,望见一片水杉林,这些年明显蹿高了,笔直的树干齐刷刷刺向天空,树冠层叠着搭起厚厚的绿伞,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地上铺了碎金,步入林中,暑风都凉了几分。果真是十年树木,河边的枫杨树也长大了,一串串形似元宝的果荚在风中轻舞,这使我想起老家玉带河边的枫杨树,想起苏童笔下《飞越我的枫杨树故乡》——“我们的每一个细胞都从过往走来”。又一棵乡土树种的桑树,缀满了紫红的桑葚,引得鸟雀争啄。鸟鸣果落,稚孙心意在桑葚,直是嚷嚷:“要果果,果果!”想来,待他再大点,多识草木之名,也能在心中养成属于自己的百草园。眼下榴花开欲燃,蜈蚣草丛丛簇簇,狗尾草晃着毛茸茸的穗,牵牛花吹着小喇叭,蛱蝶翩翩、蜜蜂嗡嗡,一派原生态的野趣,让人顿生“复得返自然”的感觉。
  “亲子世界”陪玩了滑梯、跷跷板,不亦乐乎。“记忆之墙”“文韵之心”园林小品赏过,又遇深受游人喜爱的《三元及第图》《通州三塔图》金属浮雕墙,它出自南通雕塑大师陶永华之手。越看越觉意蕴悠然,它与隔河相望的明代文峰塔遥相映衬,古今交汇。《三元及第图》上,刻画了几位南通先贤:清代状元胡长龄、张謇,榜眼王广荫以及探花马宏琦,每位人物都雕刻得惟妙惟肖,仿佛正诉说着旧日的翰墨往事。据说,文峰公园本来就是为了恢复张謇建苑的初衷才修的,1986年动工时,就把对先贤的追念、对生活的期盼砌进了一石一木里。而今风物聿新,更把这份追慕嵌入其中。巧的是,长椅一角,有花季少女正捧书默诵,书页翻动声极轻,却清晰可闻。她偶尔抬头望塔,目光澄澈,仿佛古塔的沉静已渗入她的专注力。这无疑是最美不过的风景。
  先贤生平一个个读过来,因曾追忆祖上的《浸月楼印记》,我对榜眼王广荫的生平有了更多了解:王广荫(1782—1852),字薆棠,祖宅原在寺街中学堂街,谥“文慎”。清道光三年(1823)榜眼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后历任工部左侍郎、左都御史、顺天乡试主考、工部尚书、兵部尚书,曾上书请启用林则徐禁烟并得旨。道光十五年(1835)六月上旬,他为我父亲的高曾祖父介寿公所镌《浸月楼印记》作序,不吝笔墨,称“其篆法刀法,迥出凡俗”,赞誉“淹雅之才逸情迈世”。弥足珍贵的《浸月楼印记》入藏南通博物苑、南京市图书馆。为此,我曾写过一篇《追忆浸月楼印记》(刊于2018年11月14日《江海晚报》“文化周刊”)。岁月悠悠,赓续文脉,我们三代人不由在《三元及第图》前留影。故事真实不虚,引得游人赞叹不已。我们知道,这份跨越时空的文脉记忆,也许以这种方式,在下一代心中生根发芽。
  又走滨水栈道,树是原生的,花是肆意开的,旧建筑留着岁月的痕,新景观透着时代的气,郁郁芬芳一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