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个简单的人

今年清明前,我们到公墓扫墓。父母骨灰安葬地在城郊西北角的一座公墓里。祭拜结束我伫立良久,端详二老的遗像。母亲82岁寿终,略显老态,而父亲去世时只有53岁,我们没有找到接近年龄的照片,就选了一张40来岁的军人照,他那双温和坚毅的眼神默默注视着我,好像要与我对话。
父亲生于1931年,家境贫寒,没上过一天学。从小忠厚老实,心地善良,十六岁时被人下套参与赌博,欠下一屁股债,不敢回家,成天东躲西藏。当时家乡吴窑镇有国民党部队驻扎,父亲被逼无奈,跑到吴窑当了兵,军装一穿枪一扛,债主再也不敢上门追债。没多久,如皋全境解放,父亲被收编当了解放军,转战大江南北。爷爷奶奶生了两男一女,我父亲是二儿子。奶奶怕他在外遭人欺负,又担心扛枪打仗子弹不长眼,整天提心吊胆。
新中国成立后,父亲的部队又多次调防,最终在盐城射阳县合德镇安顿下来。1965年,我们全家随军到了部队,我和弟弟在射阳上小学。父亲在部队也没当到什么大官,我印象中是连指导员。“文革”中,父亲转到射阳县人武部当参谋,我们也从部队大院家属区搬到人武部宿舍。
1972年,父亲响应中央军委号召“复员”到老家如皋县,被安排进了一家大集体企业当工人,后来成为车间主任。1980年,中央军委纠正军队干部“复员”的处理方式,改为“专业安置”,简称“复改转”。落实政策后,父亲进入厂领导班子,当上了党支部书记。
父亲在短短几年内从工人当上厂领导,地位、职务提升不少,但他为人敦厚,不会用权,不使心计,在厂里做事刻板,坚持原则,不善变通,全家没沾到他什么光。
我母亲和父亲在一个厂里上班,母亲大字不识,是“三班制”的普通工人。母亲曾让父亲出面帮助换个清闲工种,父亲只说了一句话:“别人能做你就能做。”怼得母亲无话可说。母亲在铝制品抛光车间从事单一劳动,把融化的胶水涂在布轮上,再将布轮滚满沙粒。有一次做夜班,工厂门卫大意,放进来一个智障者,看到抛光车间亮着灯,智障者就直奔亮处。我母亲正专心致志干活,没瞧见有人进来。智障者看到煮沸的胶水正冒着泡泡感到好奇,就随手操起旁边的舀子,舀了一勺热气腾腾的胶水倒在母亲头上。母亲感到有发烫的异物从帽檐边流下来,突然扭过头来,本能地抓住那傻笑的智障者,同时疾呼“救命!救命!”值班门卫闻声赶来,解救了丧魂落魄的母亲。事后,父亲也没帮母亲调离这个岗位。
我们跟随父亲从部队落户到如皋,住的是父亲厂里安排的两间宿舍,一家四口人就挤在不超过三十平方米的两间房中。我和弟弟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每天晚上我俩在外间搁一张长方形凉匾睡觉,有蚊子就在高凳下面点两饼蚊香,早上起床把凉匾撤掉。父亲当“支书”期间,厂里筹建宿舍楼,我们心想,论条件我们家应该可以分一套,但房子建好后,父亲带头表态不要,没几个人敬佩他思想好,倒是有不少人说他是傻子。
父亲处事不圆通,不懂人情世故,在社会上基本没朋友。有一次,厂里有一个工人为调换工作送了两只老母鸡到我家,当时我父母都不在家,送鸡的人也没留下姓名、住址。父亲回来后把我一顿臭骂,差点动手打我。我家住如城西门外北河边,门口是条大路,送鸡的人我有印象,上下班都从我家门前过,我能认出他来。父亲就让我守在门前辨认,终于在第二天拦住了他,把老母鸡硬是退还给他。
1976年我上高二,当时已经有“上山下乡”的政策,我们这批城镇应届毕业生已经被捉到“鱼篓”里。一些有“头绪”的干部子弟都在找关系,千方百计不下乡,有的甚至到医院开“有病”证明。我让父亲也想点办法,他脸一沉:“下乡不好吗?你外婆外公年纪大了,在他们身边帮我们照应不是两全其美吗?”后来,我当兵是学校推荐的,父亲在其中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父亲没有什么特长嗜好,唯有抽烟喝酒伴随其一生。当时他拿的工资不算少,但舍不得抽好烟、喝好酒。改革开放初期,父亲厂里生产的塑料破碎机、捏合机很畅销,对外接待业务繁忙,陪人吃饭的任务一般由分管业务的厂长出面。有一次,厂里来了一个客户团队,厂领导班子集体接待,临到吃饭时,父亲竟然打了个招呼就跑回了家。母亲不解地问道:“怎么不陪客人吃饭?”他说:“那是厂长的事情。”随即,他到附近新皋桥尾的卤菜摊上切了半斤猪头肉,买了几个咸鸭蛋,用报纸托在手上,哼着小曲回到家。他把卤菜摊在桌上,倒了一杯小酒,喜形于色地吃起来:“来,大家一起吃。”我看到他呷酒的神态,满足、幸福。
1982年下半年,父亲被查出食道癌,因扩散无法手术,七个月后离开了我们。掐指一算,四十四年过去了。其实在我心里,父亲一直没有走远,在梦中我们经常交流,他总是说“亏欠我们太多”。今天,我注视着墓碑上父亲深邃的双眸,肃然起敬,也终于读懂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