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闻故园蛙鸣声

又逢盛夏,我重返江海平原儿时的外婆故里。周家老宅依旧静立村口,旧时阡陌交错的沟汊依旧蜿蜒曲折。宅沟之畔茭白滴翠,水草茂密丛生。漫步宅间小径,晚风轻拂,一阵清越蛙鸣倏然入耳。先是外婆家宅沟率先啼响,继而隔壁张家宅沟应声相和,转瞬东西两条泯沟也喧腾起来。啊,又闻故园蛙鸣!心底蓦然涌起一阵欣喜。
不由忆起前些年归乡夏夜,四下唯有簌簌风声、细碎虫吟,往昔铺天盖地、彻夜不绝的蛙声竟寥落得几不可闻。凝望暮色里渐隐灯火的周家老宅,一缕淡淡的茫然悄然漫上心头。
海门故园,自古河网密布、田畴连绵。旧时周家宅的盛夏从来少不了蛙鸣浸染。那时老宅沟与东西泯沟两岸,芦苇苍茫浩荡,水面菱叶田田,浮萍点点。各色青蛙或潜于沟边浅滩,或伏于菱叶浮萍之上。乡亲称青蛙为“田鸡”,想来鸡善啄虫,青蛙亦终日捕食田间害虫。一只成年青蛙整个夏季可灭害虫数以万计,故而得此俗称。
青蛙生性机敏。白日行人缓步走过宅弄,它们并不仓皇逃窜,只发出吱咕吱咕的低鸣,似在轻声警示。待到黄昏降临,蛙群放声齐鸣,警觉性也愈发灵敏。每每有人途经,或是闻得轻微响动,便扑通扑通纵身跃入水中,悄然潜往别处,稍作停歇,又接续起夏夜的蛙鸣大合唱。
乡间夏夜蛙鸣自有一番错落韵律。周家宅沟两岸林木葱茏,暮色来得格外早,总是沟深处先起几声清啼,似在试探着唤醒沉沉夜色。宅沟蛙鸣乍起,泯沟蛙声便遥遥呼应。于是近处田埂、远畔横沟、西侧稻田、东隅水洼,无数蛙声此起彼伏、次第应和。浑厚的、清亮的、低沉的、婉转的,声声交织,汇成浩浩荡荡的天籁声浪,将夏日黄昏衬得烟火盎然。夜色愈浓,蛙鸣愈盛。晚风带着麦禾清香与泥土温润,揉进此起彼伏的蛙鸣,酿成故里独有的夏夜韵味。
外婆常言:田鸡叫得欢,丰年雨水顺。那时,期盼蛙鸣的何止孩童。乡邻们静听阵阵蛙鼓,眼眸里皆藏着对秋收的殷殷期许。这份质朴心愿也随声声蛙鸣,悠悠飘荡在故园静谧的夜色里。
儿时周家宅沟,碧水澄澈,游鱼嬉戏。我常邀约玩伴,捉几只苍蝇,蹲在沟沿逗引青蛙。一旦窥见水面猎物微动,青蛙便纵身一跃,张口吞食。可对蛙群而言,宅沟亦非全然安隅,常有不速之客暗中窥伺。记得一日午后,忽见茭白丛下水花翻涌,苇叶摇曳不定,忙用竹竿拨开丛叶,只见一条花蛇紧紧缠住一只黑花大蛙。大蛙奋力缩身挣扎,想要脱身,奈何蛇身环环收紧,逃生无望,只发出几声低沉哀鸣。因对蛇类心存厌忌,见青蛙受困,我与玩伴一人持竹竿驱赶,一人执网兜围堵,前后夹击。受惊的花蛇只得舍弃猎物,仓皇遁走。我们用网兜捞起受伤的青蛙,送至僻静沟边放生。
钟情蛙鸣的从来不止我一人,亦不止周家宅的乡邻。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皆对蛙鸣情有独钟。南宋赵师秀漫步塘边草畔,适逢梅雨时节,闻蛙声四起,挥笔写下“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字句如画,让人身临其境。归隐田园的陆游,闲时煮酒品茗,亦有“水满有时观下鹭,草深无处不鸣蛙”之句,将水乡蛙鸣遍野的悠然景致描摹得淋漓尽致。辛弃疾一句“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更是道尽农人对年岁丰稔的满心期许。文人笔下的蛙鸣是田园闲情,是风雅意趣;而周家宅的蛙鸣自然没有诗人的闲情雅致。有的只是夏夜最本真的底色,是萦绕童年的温柔童谣,更是刻入血脉、融入岁月的故乡印记。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阔别故土经年,今日重归周家宅,故园早已换新颜。昔日低矮平房多化作雅致农家小楼;泥泞田埂小道已成车来人往的康庄水泥大道。故乡愈发繁华整洁,日渐富庶兴旺,却也在繁华之余,留了几分浅浅缺憾。
故园沟汊脉络依旧,却多有填埋收窄;河沟虽在,水质却渐显浑黄,失了往日澄澈灵动。乡间生态悄然变迁,往昔随处可见的青蛙,渐渐踪迹难寻,曾经彻夜连绵、声势浩荡的蛙鸣也日渐稀疏寂寥。
所幸近年乡村振兴春风拂面,故土生态治理稳步推进。几近荒废的周家宅沟得以悉心守护,机械清淤涤净经年积淤;界牌河等主干河道筑堤固岸、整治修护。久违的野生鱼虾再度回到河沟嬉戏。那日偶遇一位乡邻在河道安放网笼,拉起长网,笼中几只大红龙虾活蹦乱跳,还有一条三四两重的鲫鱼摆尾其间。闲谈间,老乡感慨:河沟清了,水活了,鱼虾也就多了。这几年夏夜,蛙鸣又渐渐回来了,虽不及旧时热闹,但照如今生态整治的势头,蛙声连片的盛景想来指日可待。
夕阳垂落,望着乡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界牌河湾,我心底生出一缕温柔期许。我们安享时代发展赋予的富庶安宁,更当心怀敬畏,守护自然水土,珍惜每一方沟塘、每一处河湾。守住草木青绿,留住碧水清流,为青蛙留一方栖居净土,为故乡留一脉夏夜蛙鸣。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吟着唐人崔颢的诗句,我在心里为故乡的夏日祝福:愿待到黄梅细雨,重现“青草池塘处处蛙”;愿待到稻菽飘香,再赏“听取蛙声一片”。让久违的蛙鸣重新漫过宅园沟汊,漫过田畴村落,漫过每一个静谧夏夜。岁岁流年,蛙声恒在,乡情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