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脉乳香百年心
鸦片战争后,国门洞开,西学东渐,饮食风尚渐变,牛奶与乳制品走入国人生活。南通地处江海之滨,得风气之先,其近代乳业悄然萌发于民国初年,开启了一段跨越100多年的地方乳业发展历程。
近代肇始,乳业萌芽
在专用奶牛传入南通之前,本地以水牛、黄牛为主,兼具役用、肉用与少量产奶功能,并无专业乳用品种。有民初南通旧报载“某甲在西门小菜场旁开设牛奶棚,租雇各乡老奶牛十余头(均水牛——原注)”,然水质、口感与营养都不及奶牛,且生产方式粗放,卫生条件简陋。
近代乳业的核心前提是乳牛养殖。关于南通最早饲养乳牛的时间,史料记载略有差异。2000年版《南通市志》有“自民国7年起饲养加拿大、荷兰、丹麦乳牛”与“民国9年始养黑白花乳牛”两种说法,扬州大学实验农牧场(康源乳业)所记南通乳牛饲养始于1918年。经梳理民国史料,南通近代乳业的起点稍早于上述记载。
1917年2月,《时事新报》《申报》相继报道南通甲种农校露天棉作展览会,现场“除陈列美棉、中棉、印度棉、埃及棉数百种外,更将家畜罗列多种,如荷兰之牛、美国之猪……”品种丰富,引人注目。荷兰牛公开亮相,其引进时间理当早于展览之日。而关键史料来自吴浦云(近代南通教育界知名人士)日记:1916年12月6日,他曾获“农业陆(鸿逵)师告农校郭教师之过于信仰外人,买乳牛、白鸡之受欺”一事。此事直接证明,至迟在1916年底,南通已有首批国外乳牛的引进与饲养。
文中“郭教师”即郭守纯,广东揭阳(一说潮阳)人,中国早期留美畜牧专家。1910年,他考取庚子赔款第二批留美资格,与胡适、竺可桢等同批赴美,先后在康奈尔大学、威斯康星大学、宾夕法尼亚大学攻读农业与畜牧学,获硕士学位。1916年回国后,受聘担任南通农事试验场场长,兼任《南通农业杂志》编辑,将先进畜牧知识引入南通。
1917年4月,六合教育参观团到访南通农校,有团员记录了该校家畜场情况:“牛共二棚,中有荷兰种数头,悉为雄牛,色黄黑,身肥矮。该校购以为改良品质之用者也。是种为乳用种,雌者日可分泌乳汁六十磅,以价值过昂(每头值银二百圆)不克购备。”即因校方无力购买母牛,只能先购入一批公牛。这一细节真实反映出南通近代乳业起步阶段的资金困境。
1917年,南通乳业迎来关键突破。农校“为增进地方文明,兼谋学生实习起见,特由校长嘱令主任孙观澜、教员郭守纯,分赴日本、上海等处,购办荷兰最良乳牛数头”。孙观澜自清末起曾四次在日本考察农业,其中曾于1917年8月借护送张孝若赴日之机,对接日本畜牧机构,落实乳牛引种事宜,而郭守纯则在上海采购良种乳牛。
1918年2月25日,农校举办第二次露天棉作展览会,“测候所之西为家畜陈列处,乳牛三头……价约一千二百元外,每头日可出乳三四十磅”,产奶量稳定、品质优良,标志着南通已拥有可稳定产奶的专用乳牛。
张謇奠基,科教兴乳
南通近代各项事业多与张謇紧密相连,乳业亦不例外。
张謇对牛奶的认知与关注由来已久。光绪十四年(1888),他因患病得医嘱建议“食宜牛乳类”。光绪十八年(1892),有“徐翔林牛乳一元”的购买记录,可见牛乳早已进入其生活。真正推动张謇布局乳业的契机,是他1903年的日本考察之行。在北海道,张謇参观了农校、试验场、牧场与制乳场,详细记录乳牛品种、养殖规模、市场价格:“黄牛有大于华产小种一倍者,乳房尤宽,闻有百头。杂黄白色者,每头值一二百圆;黑白色者,每头值四百圆”;又“往真驹内……有制乳场,专取生乳。”日本乳业的产业化、科学化、市场化模式,让张謇深受启发。
1915年,张謇又安排孙观澜赴美考察农业。从孙氏的《游美日记》可见,其大量考察内容与乳业有关:“参观意里诺大学农林畜牧试验场,特往乡间观牛奶公司及农园”“观养牛公司、畜牧公司、果树公司”“在蒂威斯农校观……牛奶室,及农场鸡舍、牛羊豕舍。”美国的乳业发展模式,为南通乳业规划提供了参考样本。
农校在1917年购回荷兰乳牛后,即“饲以善良之食料,榨取精美清洁之新鲜牛乳,每日按时配送于本邑。”为保障品质,又特“延南通医院医士赵铸、李希贤暨德医沈云飞详加试验,均证明为最美最纯之牛乳,确可供老人幼童之食品”,以专业背书建立市场信任,乳品“颇受各界欢迎”。
同年10月,农校在家畜试验场附设滋生牛乳公司,这是南通第一家近代化乳品企业,也是中国近代农校办企业的创举。公司建立标准化生产体系:制定挤奶、过滤、消毒、分装全流程规范;根据婴幼儿年龄,刊印、分发水、糖、乳配比说明表,指导科学饮用;搭建派送体系,“每日按时配送于本邑”,覆盖通城主要街区(后有滋生农场承诺送奶上门,“早晚两次,阴雨无阻”)。上海《时事新报》曾有评价:“以一学校而附设公司,营农事而兼及家畜,是诚我国农校之创举,而能得他国农校之精神也!”将教学实习、科研试验、产业生产、市场销售深度融合,开创中国近代乳业产学研一体化先河。
农校(科)建立了较为完善的畜牧教育体系,1924年邹韬奋编《江苏中学以上投考须知》记载,该校畜产专业开设乳牛学、酪农学、兽医学、家畜饲养、细菌学、乳制品加工等专业课程,完备的课程体系,为南通乳业发展提供了智力支撑。
在科学管理与市场需求推动下,农校(科)乳牛数量快速增加:1919年有“荷兰牛四五头,农学生某正在试验牛乳,顷刻之间,牛竟出乳一大桶,每晨由校派夫分送各户,获利颇厚”;1920年元宵节,畜牧场“大小乳牛十余头,较去年生育繁多”;1924年,“有美国、丹麦、荷兰牛二十余头,为中国各农业大学所仅见,因岭南(大学)及东南(大学)俱仅数头而已。”
牛奶品质与口碑赢得市民认可。1923年有报道《争购牛乳》:“农科大学家畜部,出售牛乳,质绝纯净,味亦鲜肥,且价廉物美……城厢之讲求卫生者,挈瓶争购,颇为踊跃”。另据记载,当年“每日揉挤调制各事宜,均由该校场长张通武(按:系张謇侄孙)指导,学生通力合作,使供足应求,不至人或向隅。”1924年秋,牧场在如皋城设立分销处,市场范围从南通城区延伸至邻县,影响力持续扩大。1927年,兴仁育婴局用牛乳补助婴幼儿喂养,成为南通乡间饮用牛奶的最早记录。尽管“所制牛乳,销路甚畅”,畜牧场仍不忘适时“减价优待学界”。滋生农场则在“城区附近,特廉价二月,唐闸附近,则廉价一月”,兼顾经济效益与社会责任。
南通乳业影响力还辐射至省外。中华职业教育社首届年会1918年在沪举办,茶歇专用南通农校牛乳,彰显品质认可。1923年云南省实业司致函南通农科大学,请求购买该校“所饲荷兰及美国乳牛牝牡(按:即雌雄)各二头,以备试养繁殖”,南通乳牛良种成为全国畜牧改良的重要资源。
薪火相传,曲折前行
1926年张謇逝世,遗留诸多事业面临挑战,但乳业并未陷入停滞。
1933年春,南通学院农科畜牧系学生王烜之、林聚光在东南城脚马路创办滋生农场,专注家畜、家禽、家虫等育种试验,成为继农校牧场之后的又一乳业主体。农场初创时有乳牛六头,为纯种荷兰牛与纯种娟姗牛,其中四头娟姗牛购自无锡。1933年2月,林聚光在第二次赴锡运牛时,因汽车脱轮而险些丧命,后雇帆船,“以风逆,费十日,始安抵通埠”,创业历程充满艰辛。8月,林聚光又“由上海首屈一指之畜植牛乳公司,巨资购得荷兰纯种小公牛一头,其父母体均来自美邦,观其体色,黑白分明,迥异土种,运动敏活,举止佻达,倍极可爱。……(计划待成熟后)运往通如一带,与乡间黄牛交配,用以改良我国种牛”。另一头荷兰母牛则购自农院牧场。
滋生农场坚持科学化、标准化运营。有参观者记载:“其布置,井井有条,清洁卫生,牛舍、羊舍、鸡舍,设备均属周密……牛种、羊种、蜂种,悉为英、美、荷、意、瑞各国之名贵品种”。农场兼顾生产与科研,一方面稳定供应高品质牛奶,另一方面开展杂交试验,推动本地牛种改良,同时招收练习生,开设养牛、育种、兽医课程,培养青年技术人才。
乳牛育种成为这一时期的突出亮点。1931年《江苏农矿》报道,南通学院“所育之荷兰乳牛良种,声播遐迩,价值又廉,近闻各处,争往采购,先后计让于浙江大学农学院两头,无锡省立教育学院一头,他如南京遗族学校(按:该校牧场即今卫岗乳业前身)、安徽合肥基督会农场等处,踵往接洽商让”,该院因所畜数量有限,只能承诺“俟秋季再行设法分让”。南通乳牛以品质优、价格廉、适应性强,成为全国畜牧改良的重要资源,彰显技术实力与行业地位。
科研深耕为南通乳业发展提供动力。在依托校内乳牛场乳品“供给通地人士饮用,以倡导国人饮用牛乳之风气”的同时,南通学院重点推进两大研究方向:一是系统开展“杂交试验,引入优良之乳牛血统,以改良本地之土种黄牛,使其产乳量增加,成为肉乳役兼用种”,并“推广农场,鼓励饲养,以增加农民经济上之收入”;二是建立牛奶品质检测与消毒体系,推广蒸汽消毒技术,避免生饮风险,减少煮沸导致的维生素流失,保障饮用安全与营养。
乳业领域学术成果丰硕。《通农期刊》《南通学院院刊》相继刊发多篇高质量研究文论:吴士英、陆理成所著《牛乳之滋养及其各种成分之特效》,深入剖析牛乳营养构成与食用功用;林聚光撰《中国乳牛改进之计划》,擘画国内乳牛良种培育整体方略;吴士英译介《乳酸菌之性状及其分类》,引进乳制品发酵前沿技术;叶德盛翻译《乳用小牛之保养法》,吸纳先进幼龄乳牛饲养管护经验;另有《陆理成教授谈牛乳消毒之重要》一文,普及牛乳科学加工与健康饮用常识。系列研究兼具理论深度与实践效用,助推近代南通乳业科学化、规范化发展。
人才引进与培养持续强化。除张謇早年“搜罗国内硕学担任讲习”的孙观澜、郭守纯等人,自1930年起先后担任该校畜牧兽医系主任的汪启愚(畜牧学家,先后任东南大学、南通农科大学、国立中央大学等校教授)、陆理成(美国威斯康星大学农科硕士,中央大学、浙大农学院畜牧学主任)、冯焕文(畜牧学家、农业教育家,1939年入职南通学院)等人,均系该校引进培养,俱为享誉国内的业界翘楚。王烜之、林聚光等本土毕业生扎根一线,“办事颇热心,尤能于大处着眼,而从小处落手”“于畜牧素有研究,经验宏富”,成为南通乳业发展的技术与管理骨干,形成人才梯队。
1938年3月通城沦陷,南通乳业遭受重创。“农科除一部分书籍、仪器抢运来沪,校舍、校具以及一切设备惨遭空前浩劫”,牧场损失惨重(沦陷前,学院乳牛场已“有荷兰种、血赛种、爱尔萨种及土种黄牛等共三十余头”)。部分师生迁沪办学,乳业教育火种才得以保留。
抗战胜利后,南通学院于1946年迁回原址,畜牧场、乳牛场逐步恢复重建。相关教学除原有优秀师资,“新聘教授均属蜚声国内农业学术界积学之士……畜牧兽医系主任由冯焕文担任,并讲授家畜育种及养蜂,王烜之讲授乳牛及乳制品……”教学与生产逐步回归正轨。又有位于唐闸的育婴堂,“为补助乳妇乳量不足,另(建)有惠婴牧场,养荷兰牛八只,雄一雌七,每日产乳八十磅”。
世纪新程,香溢江海
新中国成立后,南通乳业进入新的发展时期。解放初期,市区保留三处小型奶牛场:南通学院农科牧场、南通农校(南通科技职业学院前身,1946年由重庆迁通)牧场、唐闸育婴堂惠婴牧场,有乳牛25头,规模较小,场所分散。1952年全国院系调整,南通学院农科迁往扬州,带走重要技术力量与良种,南通乳业发展面临新的挑战。
1956年,资本主义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推进,南通市人民委员会规划建设混合性畜牧场(养猪、鸡、鸭与乳牛)。3月,省农业厅批复:“畜舍拥挤,且饲料不能自给自足,势必影响禽畜的正常生产……认为该场应在现有十七头乳牛的基础上,经营专业性的乳牛场,以逐步满足市民饮乳的需要”。
同年,在市郊钟秀乡建成畜牧场(后称南通市乳品厂,今南通红梅乳业前身),成为南通乳业的核心载体。据1956年6月《固定资产移交表》,市畜牧场当年接收大小乳牛14头,及荷兰种公牛1头、中荷杂交母牛3头。此后,南通地区乳业进入稳定增长期:1962年乳牛存栏243头,1978年增至739头,养殖规模持续扩大,牛奶产量稳步增长。
改革开放后,南通乳业迎来快速扩张期。《中国城市统计年鉴》显示,1984年南通乳牛存栏3164头,牛奶产量7320吨,在省内仅次于无锡、南京,成为江苏乳业重要板块。1987年,乳牛存栏增至4473头,牛奶产能进一步提升。2021年,牛奶产量达2.9万吨,位居江苏省第七。
而源自南通农校试验场的红梅乳业,历经110年变迁,始终坚守本土阵地,成为江苏乳业的老字号。作为南通地区唯一拥有液体乳生产许可证的企业,红梅乳业传承百年品质基因,聚焦“本土、安全、新鲜”,坚持民生导向与社会责任,成为首批江苏省学生饮用奶定点生产企业,获评省食品行业诚信管理体系建设示范企业、市星火龙头企业。该公司不忘延续张謇公益精神,回馈社会民生,2024年入选南通市红十字爱心捐赠万元以上单位名单。
回望来时路,南通乳业的历程,是一部引种创新史、实业发展史、民生服务史。它始于1916年良种乳牛的引进,兴于张謇科教兴乳的布局,强于几代人的薪火相传。110年来,南通乳业虽历经战乱、调整、转型,却始终坚守科学养殖、品质至上、民生为本的初心,将张謇“实业救国、教育兴邦”的理念,转化为保证供应每日一杯新鲜牛奶的民生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