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每个人都有一封寄不出、亦无人收的侨批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让人明白了“侨批”的意义,也勾起我想给故园写一封侨批的冲动。可是,21世纪的今天,海外游子想与万里之外的家园取得联系,已然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对我而言,更为悲凉的是,即便可以写,可以寄,却也无人收了。而我的侨批,亦不是纸张,而是这些年漂泊在外,积攒下来的满腹心事,以及对故乡、故人的难言之情。
对于如皋最后的记忆,永远定格在十二岁那个秋夜,是父亲去世后,母亲被恶人所迫,不得不带着我和妹妹,从家门口的田埂上仓皇逃走的那一夜。背后低矮老屋里的那盏煤油灯,是我频频回头时最不舍的温存。这一转身,如皋,成了我乡愁的代名词。
之后,我一边辗转,一边成长,距离如皋也越来越远。从离家百里、千里乃至万里之外,隔山隔海隔世界。一个个乡愁弥漫的夜晚,我把纳兰性德的《长相思》念了一遍又一遍: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我的故园姓赵,叫赵家园。园中有一棵上千年的银杏树,生命力惊人,树根绵延伸展到数十里外,探入许多村民家中做门槛,我爷爷老宅的天然门槛就是它的根。爷爷曾坐在老根门槛上搓草绳,父亲年轻时曾坐在老根门槛上发呆、数星星。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它也是我家的根。
后来,年轻的父亲因患麻风病离开了故园,去了长江边的一个偏僻小村庄自力更生。他如同千年老树根上长出的一根分枝,带着故园的泥土温度,自行开枝散叶。在那个年代,父亲的这次迁徙,无疑也是一次他人生中的“下南洋”吧。而他的病,注定他只能有去无回。除了爷爷奶奶,没有人希望他回到故园。
父亲常常会写信给银杏树下的家,收信人是爷爷。父亲写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是父亲曾教导过我:如果你长大以后离开家,一定要给家人写信,不是为了报平安,是为了让你时刻记得,自己的根在哪里。
再后来,收信人还在,但写信人却提前退场了——父亲在我九岁时突然离世,他没有等到我长大,没有等到我学会给他写信。
父亲去世后的一个雨天,我和妹妹一身泥水来到爷爷家,希望获得亲人的暂时接济。爷爷坐在堂屋正中,眼里含着泪水,缺牙的嘴巴抖动许久,却没能说出一句挽留的话。大伯和姑妈站在爷爷身后,看向我和妹妹的眼神没有怜爱。即便爷爷是赵家的老根,但年老体衰的他尚且自身难保,对我和妹妹更是爱莫能助。他的无言,就是拒绝。
我和妹妹从雨里来,又从雨里回,我们手牵手跨过爷爷家那道千年古树门槛,我们的根,也在身后断裂。
之后很多年,我从如皋到芜湖,从上海到武汉,走得越远,写的信越多。在那个家庭电话尚未普及、邮差们还很忙的年代,我与如皋母亲家的亲戚和发小们,时常写信互动,互寄照片、互诉日常、互报平安。真像木心老师说的: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这种慢,是对时光的敬畏,也给了等待足够的发酵时间,才有了收信时心脏狂跳的惊喜。但我唯独没有给古银杏树下的故园写过一封信。我确信,那里没有人盼着我的信,也没有人想知道,我们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直到很多年之后,我辗转听说,在爷爷95岁去世之前,他反复念叨着一句话:不晓得萍后和华后现在流落在哪里,过得怎样了……那一刻,我如雷轰顶——在那个令我怨念深重的故园里,至少有一棵老根,对他散落在外的枝叶念念不忘。
我明白了父亲当年的教导——写信回家,不是为了报平安,是为了让你时刻记得,自己的根在哪里。这些年,我学会了写字,我可以洋洋洒洒写下一本又一本书,却忘了,给自己的根一个交代。
我开始给故园写信,收信人是我的二堂哥。他和妻儿守在故园,他拆了老宅,建了新房,老根门槛被水泥砖取代。但有一条无形的根,却在我心里越扎越深。
以后的数年,我曾多次回过故园,无声伫立在大银杏树下。那些枝干根须,仿佛一支支巨大的毛笔,向故园地下的爷爷书写着我心中的“侨批”。回归现实,只有二堂哥似乎是我与家族已故老根之间的一个信使。
遗憾的是,父亲这根分枝,依然被亲人们摒弃在故园之外。十多年前,因当地政府规划需要,父亲所在的永福村的墓地需要搬迁,我致电与堂哥们商量,可否将父亲迁回故园,与爷爷奶奶们团聚。可我得到的回答是否定的。于是,我和妹妹只得把父亲的骨灰乔迁至如皋公墓,距离故园越去越远。之后每次上坟,我们先去看望父亲,转而再去故园。前几年,二堂哥突发脑出血离世。至此,故园再无信使,亦无声响。
很多年前,有一首歌叫作《故园之恋》,有几句歌词特别打动我:
走过了一山哟又一山啰/过了一江哟又一江啰……走过多少年月/付出几多辛酸/经过多少风雨/伴随几多忧和愁/黄昏我们携手/泪水在心底涌流……世上多少变迁/不改我故园的情……
如今,我跨越了重洋,立足异国他乡,如同故园那棵上千年银杏古树延续到海外的一根新枝,在距离故园万里之外的异国土地上扎下了根。在偶尔的梦中,我回到如皋,回到故园,回到银杏树下,坐在盘根错节的老树根上,仿佛坐在父亲的大腿上,听他说:如果你长大以后离开家,一定要给家人写信,不是为了报平安,是为了让你时刻记得,自己的根在哪里。
父亲啊,我现在每天都想给您写信,可是,如今已是“欲寄侨批无回声”。我最深的乡愁,不是山水迢迢,而是带着满身荣耀回头时,触目所及,至亲至爱已无法收到我报喜的侨批。也许,我只能把自己作为一封写在大地上的“侨批”,终有一日,我会把自己寄给您,寄给故园。
纵观天下,或许每个人都有一封寄不出、亦无人收的侨批。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个无法言说、永远不能纾解的乡愁。每个人的一生,总有一两次身不由己的迁徙,从故园走进他乡,然后在每个乡愁生长的夜晚,对着遥不可及的星月,一遍又一遍地念纳兰性德的《长相思》,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故园之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