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养老院 首任院长管仲谦
管仲谦(1858—1916,见左图),字俭坤,江苏南通人,生前定居于崇川寺街,是当地声名卓著的开明绅士,亦是国学大师徐益修的启蒙恩师。他素以热心公益、乐善好施为乡邻所推崇,后应张謇之邀,出任通州养老院首任院长,深得张謇的信赖与器重。
寺街古宅,文脉赓续
崇川寺街,素来有“一条寺街巷,半部紫琅史”的美誉,千年文化脉络在此悄然沉淀。小巷蜿蜒曲折,沿线名人故居星罗棋布,寺街61号的管仲谦故居,恰似一颗被时光温柔包裹的明珠。这是一座典型的南通清末民居,建筑格局可用“一门独进、庭院分置、里巷交通”十二字概括——四座院落既相对独立,又借由精巧的“里巷”彼此串联,形成了隔而不断、气韵贯通的建筑空间序列。
这里不仅是管仲谦日常起居的居所,更是他传道授业、践行善举的精神殿堂。作为徐益修的启蒙老师,管仲谦曾于此开蒙讲学,以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教化乡邻,培养出一批兼具才学与家国情怀的青年俊杰。这座老宅虽无高门大户的豪奢气派,却以烟火与书香交织的温润气质,承载着一位贤士的赤子之心,也见证了近代南通文脉的生生不息。更令人肃然起敬的是,他的后人管象山烈士正是从这座宅院走出,在新中国即将破晓前英勇献身,留下一派浩然正气。
又据张謇亲笔撰写的《如皋管氏先坟记》及相关史料记载,管仲谦的先祖为元代进士管重和,乃春秋名相管仲第六十一世嫡孙。元朝末年,管氏一族自常州武进迁居如皋掘港(现为如东),以“煮海为盐”之业奠定家族根基,世代恪守“慎乃俭德,惟怀永图”的祖训传家。值得一提的是,这八字祖训竟与张謇家族的字辈箴言不谋而合,冥冥之中似已注定两人的精神共鸣。
赤子同心,贤达知己
1894年,年届不惑的张謇高中状元,却决然抛却京城的荣华富贵,返回家乡,矢志践行“实业救国、教育兴邦”的理想。南通这座江畔小城,亦随之驶入了近代化发展的快车道。彼时,管仲谦已是南通城里声名远播的开明绅士。他饱读诗书、体察民情,对张謇“父教育、母实业”的宏伟蓝图深以为然。两人一见如故,旋即从精神知己结为事业上的同道,携手开启十余年风雨同舟的壮阔征程。
据《张謇全集》记载,民国初年,张謇目睹孤寡老人无依无靠的窘迫处境,便将自己六十大寿所收的礼金全数捐出,在城南白衣庵附近创办了通州养老院。养老院落成后,张謇力荐管仲谦出任首任院长。当时的管仲谦不仅家境清贫,还常年抱病,却毅然挑起重担。在任三年,他常住院内,事事亲力亲为:订规章、管起居、请医师、筹经费,把养老院治理得井井有条,让百余位孤寡老人安度晚年。他秉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仁爱之心,待老人如亲人,深受敬重,也使得资助源源不断。《通海新报》曾刊载管仲谦发布的捐赠鸣谢启事,名单上列有实业警卫团、农校、有斐旅馆等10余家单位,还有江德纯、莫荣生等近40位热心人士。张謇多次亲临视察,见院内秩序井然,老人们怡然自得,对管仲谦的勤勉尽责赞不绝口。
在张謇宏阔的事业版图中,管仲谦虽从未身居高位,却始终是他最坚实的助力,以平凡之躯成就了不凡事业。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两位心系桑梓的儒士,以理想为帆、以情谊为桨,在这片江海大地上,共同写下了感人至深的济世篇章。
青史留名,风骨千秋
1916年11月11日,《通海新报》头版刊登了一则由管国光与管国柱拟写的讣告,其中记载道:管仲谦生前曾获清代文职正五品奉政大夫衔,任试用训导,且为附贡生。他于民国五年农历十月十五日(即1916年11月10日)与世长辞。噩耗传来,张謇悲痛万分,不仅亲笔撰写《祭管仲谦文》,更亲自主持追悼会,以文寄情,深切缅怀这位知己与战友。祭文中,张謇动情追忆二人携手共事的岁月,高度赞誉管仲谦“谦和敦厚、勤政爱民,为地方公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字里行间浸满了痛惜与敬重,成为二人深厚情谊的永恒见证。张謇还悼念道:“百辈老人肥三年,院长羸病淹儿孝友。丧出众嗟咨,斜日林环屋,凉风茶满坡。典型存庶事,惆怅替人悲。”
管仲谦的逝世,无疑是民国南通地方公益事业的巨大损失。他一生清贫自守,身后未留半分余财,却留下惠泽乡里的养老院、推动地方振兴的实绩功业;虽身处乡野,却始终胸怀天下,以一介绅士之身,身体力行儒家“达则兼济天下”的理想,成为张謇推行“民生善政”最生动的注脚。
传奇家族,影响深远
管仲谦逝世后,他的两个儿子——管国光与管国柱,接力成为推动南通近代社会事业发展的关键力量。
管国光,号砺冰,出身庠生,早年先后就读于江苏南菁高等学堂与通州特设国文专修科,完成学业。1907年,张謇创办的通州师范学校增设附设农科;1913年,该校改组为私立南通甲种农业学校,在培育农业人才、推广优良品种及科学植棉等方面成效显著,贡献卓著。管国光曾先后在通州师范附设农科与南通甲种农业学校执教,默默耕耘。他一生勤勉敬业,呕心沥血,终因积劳成疾,不幸英年早逝。张謇闻讯痛惜不已,亲撰挽联道:“曾辟培翘材,问学当年同弱弟;为明农教稼,课功助我启诸生。”这些字,恰是管国光一生的写照——他以文化为根基、以农业为事业、以教育为志向,在南通这片热土上,既播撒下知识的种子,也耕耘着家国的希望。他的身影虽已远去,却永远徜徉在江海大地的棉田稻浪与琅琅书声之间,成为南通农教史上一道温暖而永恒的光芒。
管国柱,号石臣,同样为庠生出身,是张謇的随从兼秘书。自幼随父亲出入张府,聆听张謇畅谈实业抱负、规划南通发展蓝图,心中早早埋下了追随的种子。父亲去世后,他立下宏愿,继承父亲遗志,全力辅佐张公,最终成为张謇信赖的秘书与亲随。据相关史料记载,《张謇年谱》初稿即由管国柱整理编纂而成,内容编至张謇六十八岁,其后部分则由张謇亲笔撰写。此外,据《张謇日记》所载以及《申报》《新报》等民国时期主流媒体的报道,管国柱曾陪同张謇、张孝若等社会贤达外出访问、出席各类活动及会议,累计达四十余次。
1926年,张謇溘然长逝,管国柱悲恸欲绝,亲自主持并协理各项丧仪事务,其撰写的悼词“盛德大业非称述可尽,箕裘弓冶后贤思”,字里行间满溢着深切哀思。此后,尽管他不再随张謇左右奔走效力,却始终将对南通的责任深植于心,从未有过丝毫懈怠。
管国光与管国柱,一教一辅,道路虽异,初心如一。兄弟二人,一个在田野中播撒希望、一个在笔墨间书写时代,共同延续父亲的理想,守护南通的文化命脉。
少年时,两人常在寺街老宅父亲的书房中一同读书,在院中大树下探讨学问,在案头协助处理公益事务。父亲去世后,他们彼此扶持,兄长管国光投身农业教育,弟弟管国柱辅佐张謇左右,虽领域不同,却理想相通。闲暇时,他们仍常聚于故居,聊学生、说南通、忆父愿。
他们的传承,深深扎根于故居的文脉肌理之中。寺街61号的老屋,见证着他们的成长轨迹,托举着他们的理想抱负。张謇曾亲书“孝端先生”“则达先生”匾额,高悬于宅第门楣之上,以此作为他们恪守一生的行为准则;院中翠竹四季常青,恰似他们坚忍不拔品格的生动写照。在这里,他们传承着父亲的家国情怀与张謇的实业教义,更延续着管氏一门的风骨与担当。
他们的影响,深深烙印于南通的岁月之中。管国光的学生后来多成为南通农业教育与科研的骨干,将他的理念广泛传扬;管国柱所整理的张謇文献,成为后世研究南通近代史的重要依据,更是延续了张謇的精神遗产。他们的名字,与父亲管仲谦、先贤张謇一道,镌刻于南通的历史长卷之中,成为这座城市不可分割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