啬翁心许广玉兰

原创
浏览量
阚新华
全文1,561个字 阅读约需 分钟

古来文人多寄情幽兰。空山僻谷间,蕙草自生暗香,不与群芳争荣,是读书人独善自持的精神寄托。张謇亦是如此。筹建南通博物苑之初,他专门辟出国秀坛,叠石植兰,留下题句:“早与蕙兰标国秀。”他平日多方搜集郑板桥、戴熙等名家兰画,尽数藏于苑中。闲时凭栏赏兰,一缕幽香入怀,不过是他作为文人的一份清雅闲趣。

幽兰宜隐山林,甘于孤静,难入市井民生。早年张謇以兰骨自励,也期许乡里子弟守正清心,可办学、垦荒、建厂的经历愈久,他愈发明白:一人一身的清寂撑不起江海百姓的生计。相较独赏于僻静处的幽兰,广玉兰才是他心中真正推崇的花木。他多方引种繁育,遍植博物苑,又择取壮苗移栽至濠南别业,常年苍翠,默然相守。

1910年刊行的《南通博物苑品目》有据可考:“格兰德玉兰,产美洲,啬翁赠,苑植。”民国三年濠南别业动工,这批玉兰已在苑内扎根多年,适应江海水土,张謇挑选长势旺盛的幼树,移入院中西侧庭院。彼时广玉兰引入江海时日尚浅,本地栽种稀少,寻常乡人大多不识此树。如今游人驻足古树下,讲解员常借这株百年花木,引申张謇深耕务实的处世之道:树木不必急于向上拔高,必先深扎根系,穿透板结硬土,方能抵御江海常年的风浪潮汐,做人做事亦是同理。

几句平实话语,无半分说教,道尽张謇一生行事底色。广玉兰干直叶青,不逐春日繁花,历经寒暑沉淀,待到盛夏方才缓缓吐蕊。这份沉潜坚忍、生生不息的品性,既是花木风骨,也映照出张謇立足乡土、不慕虚名、实业安民的初心。

百年岁月更迭,当年移栽的幼苗如今已是濠南别业挂牌保护的百年古树。苍枝铺展厚叶,终年绿意不减。风穿枝叶簌簌作响,藏着张謇引种草木、造福一方的赤诚。

张謇对广玉兰的推崇并未局限于自家宅院。博物苑中馆、南馆步道两侧连片栽种玉兰,国秀坛蕙兰依旧年年抽箭留香,只是此后新建的公共园林、校园空地、厂区平地,他都优先栽种耐海风、善遮阴的广玉兰。树苗陆续分植于通州师范、五公园沿河堤岸与各大生纱厂厂区。

他植木造园,一草一木皆藏心志:国秀坛幽兰清幽,安放文人清节;回廊紫藤盘绕,承载济世安民的心愿;遍布城乡的广玉兰,则代表他最朴素笃定的人生抉择。广玉兰本是域外树种,张謇坦然引种落地江海,兼容外来风物,一如他放眼天下、扎根故土,兴实业、办学堂、启民智,兼具开阔胸襟与踏实坚守。玉兰立于街巷、校园、厂区,默默为人遮阴,沉静内敛,恰如张謇毕生躬身为民,看淡官场虚名。

1926年,张謇辞世,后人依其喜好,在啬园神道两侧成片栽植广玉兰。常青林木冲淡墓园肃穆,四季不凋的绿叶,让先贤精神长久留存。海门常乐镇张謇纪念馆门前,两株古玉兰分立两侧,白墙黛瓦衬素白花瓣,每至初夏花开,淡香萦绕院落,访客不需多言,一树繁花便可读懂先生平生抱负。

广玉兰别名荷花玉兰,叶厚油润,叶背覆细密褐茸,耐烟尘、抗海风,适配南通临江濒海的水土。即便花瓣零落,它依旧洁净温润。幽兰隐于深山,守一己清欢;广玉兰立于市井,荫蔽四方民众。一隐一显,一私一公,正是张謇前后半生心境与理想的体现。

百年引种渊源沉淀为南通独有的城市风物印记。1982年,广玉兰被正式定为南通市树。这份选择自有深意:它远渡重洋却扎根江海,契合城市包容开放的气度;深根硬土、顽强生长,呼应江海民众拓荒兴业、敢为人先的风骨;终年常绿、默默奉献,贴合本地人踏实低调的品性。先贤本心、草木品格、城市精神相融一体,尽在一树芳华之中。

《南通日报》此后开设“广玉兰”文史副刊,刊发江海风物与张謇研究文字,一树玉兰渐渐成为南通专属文化符号。
如今走遍江海,主城与各县区玉兰成林。濠南别业、博物苑古木静立;啬园神道玉兰绵延清幽;海门张謇纪念馆古木年年如期盛放;海安城区干道玉兰成行,烈士陵园花香绵长;如皋、通州各校与文博场馆玉兰繁茂,伴学子朝夕苦读;濠河两岸、狼山脚下,满城玉兰依山傍水,融入寻常烟火。

时序入六月,广玉兰如期盛放。墨绿叶片间,白花舒展如荷,温润素雅。清风掠过濠河,淡香漫过长廊,散入街巷晚风。枝头花苞次第舒展,偶有花瓣轻落,洁净无瑕。花木荣枯自有节律,不争春、不喧哗,安然生长。

世人爱幽兰,爱它空山孤静;江海人恋玉兰,恋它扎根乡土、润物无声。风动花枝,暗香浮动。又是一年六月花开,昔年张謇引种玉兰,将富民兴邦的心愿托付江海;如今满城玉兰岁岁盛放,是这座城市跨越百年,回赠先贤的绵长念想。草木无言,枯荣往复,先生毕生志向、一城人文风骨尽数藏在常青枝叶与盛夏繁花之间。